日落之后,日出之前

张涯舞
过了这么多年,我的记忆还如此清晰:猫头鹰的翅膀遮住了星星,黑暗即将离去。此时,它如此轻盈的翅膀似乎无法提起沉重的身躯,如剪影般在空中缓慢上升,又如雨后的炊烟,艰难的对抗着引力。此时天空苍白,群星黯淡,黎明即将到来。 这是计划方圆百里最著名的鬼师的原话。 当时三桶米酒已经喝光,火塘中突然攒起的蓝色火焰,鬼师的影子在墙上舞蹈。 “变婆是野人吗?”平时我可不能这么问。 “哪里来的野人嘛?” “那变婆是什么?” “变婆就是变婆。” 这是当年在榕江县计划乡计怀寨偶遇一个拍电影的剧组,我便跟着混吃混喝。电影拍完,酒喝光,当时的女主角,一个当地苗家女孩跟着剧组走了。用鬼师的话说:“是看烦了山梁上时胖时瘦的月亮,想去看城里的路灯。” 我夹了碗里最后一块约一厘米厚的腊肉,在被放进蒸锅之前,它起码在火塘上方的房梁上挂了两年。我就着忽明忽暗的火光研究这块腊肉的包浆,估计它蛋白质向氨基酸转化的比例,一直舍不得下口:“路灯有什么看头?” “路灯嘛一直都胖,就像我婆娘一样。” 鬼师很有语言天赋,月亮不说阴晴圆缺,而是说胖瘦。“月亮的胖瘦看得出来,人的胖瘦看不出,要抱一抱才知道。”“当年”,鬼师说:“我的的婆娘就这样得来的。” 我不知道鬼师确切的年龄,也许老到一定程度,年龄就没有意义,时间对他来说也是另一个概念。他拿十三年前的照片给我看,当时的他也年轻不到哪里,也许是面对镜头要体现鬼师的严肃端庄,他皱着眉,额头沟壑纵横,围着一圈干鱼做的头冠。 我问他这是什么鱼?我喜欢纠结这些细节,还问过他百鸟衣上的羽毛是山雀还是斑鸠的,其实我只知道这两种鸟。 他瞪着我,一副吃惊又怜悯的神清。 我又问十三年前的牯藏节,那也许是他这一辈子的最后一次剽牛。据说那个灰色的黎明,那些牯牛被一个X形的木架卡住,鬼师的古歌声中,剽牛的汉子擎着砍刀上场。 在寨门,四十三颗牛头被朝向东方。牛的眼镜不会闭上,眼角还有残留的泪水。 鬼师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