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羊胎
周稷
1
黑色透进屋墙,挤在墙角。
2
“我早就要走了。”
说这话的人,坐在餐厅的正北座上,呷着淡色果汁兑出来的白酒。浊辛的酒气飘散在空气里,混杂着老汗的酸臭。一条发黄刺尖的毛巾搭在座椅靠背,刚被他拿起擦过粗壮脖子上的汗。此时寂寂搭着。
举杯的胳膊松搭着水般的肉,人像是迟钝的老兽。
而我坐在另一边,看到规矩行路的队列,停留在几十年前的时间弃点上。
“姥爷”移动着,步子拖成长长的队伍。他的每个影子都拎着马扎,脸上的面具深深嵌着褶皱,双手背在身后——过去正伸出细小的绳,黏连着人茧覆的巨掌。
红丝则如潮狂卷,裹住全身,榨透水份。
3
“我迟早要走,你们就随便。”
姥爷呷过酒,夹了一口凉拌芹菜,嚼在嘴里。
小舅舅坐在他的右手,身后是起皮的白墙。墙上挂着一幅关公骑马的土气红图,用来遮盖藏在夹层里的电路开关。饭桌上方的灯似鬼附壁,背靠在顶棚,朝着小舅舅的头顶吹冷光。外光侵入,白瓷盘浸着一点墨蓝。
小舅舅没说话,点着了一根红塔山。他将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又放在绿色毛玻璃缸的搭缝里。他肤色泛黑,鼻梁奇高,像是异域而来的印度人。浓眉大眼,坐着时后背微驼。和他的父亲平齐。
他不出声,右低了下头,吐出一条烟气。
“你哥他可以不用来,什么东西!永远都不用来!”
姥爷的嗓子卡住了痰。气喘声从胸腔发出,牵着房间颤动。
收拾东西的姥姥,陪坐吃饭的小舅舅,灯下看书的我,错落地坐在一节廉价的车厢里,听着火车轰鸣的声音从姥爷的身体里发出。
想象着大舅单独,或者和舅妈一起,箭矢奔突地甩开膀子在追这节车厢。他们双手尽张,赤脚跑过站台、沙砾、野坡、隧道和墓地,朗声呼唤着车厢里的双亲。而姥爷闭了闭眼睛,所有的窗门复叠地闭落遮挡。小舅舅皱着浓眉不言语,等待着幻象消失。
姥爷骂着,夜火无泽。
4
然而那个等待才是幻象。
我是多年之后才感到了荒唐。我的母亲在这天被判刑入狱。这天天色晴和,平凡得没有特色。我放学回家。看到他们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