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尽
梁空
1、
我爷爷正躺在那口在屋檐下堆了好几年的柏木做成的棺材里。他瘦弱矮小的身躯被黑暗包裹,身上穿着的新衣将在很多年后化为乌有,只剩嘴里的宝珠和脑袋边上的廉价听戏机。我想,他会不会在某个月光皎洁的夜晚醒来,用干枯的手指摸索棺材的缝隙,像所有绝望的人一样哭嚎咒骂,接着向天上的神灵和地下的鬼怪祈求,直到他生命真正的终结。
我跪在玉米秸秆上,腿边是缠绕着白纸的丧棍。家里请来的老太婆不时把冥币扔进脸盆。脸盆已经被烧得漆黑。前来吊唁的人留下全部或者一半供品,由老太婆帮忙穿上披布。大部分披布的肩膀位置都缝着方便面袋子,只有一少部分是绣上去的。我想到了老坛酸菜的广告。跪在旁边的二叔递给我一根烟,伸手掏打火机的时候,膝盖处传来的酸痛差点让我趴在地上,我咬紧牙关,不让自己的姿势有一点倾斜——院子里的人都在看着,我们家是出了名的硬骨头,从爷爷到父亲。我历来反感所有的形式,但跪着不动在我看来是对爷爷最后的一点尊重。心里想到的仪式感让我的疼痛传递得慢了一些,我想起小时候爷爷按着我的脑袋给我剃头的情景,他甚至因为我偷了他一个馒头而打我,却在临死前给父亲留下两万块钱说给我娶媳妇。
南房的屋檐下站了许多人。他们的声音被淹没。我的耳边只有高亢绵延的哀乐。乐队中吹唢呐的是一个穿着丝袜和皮质短裙的胖女人,她披在脑后的红色长发甩来甩去。我挤出一点眼泪来,好让别人觉得我是个孝顺的人。坐在棺材两侧的眼睛红肿的女人们手里攥着卫生纸和手绢,哭一会停一会,节奏不一。我想如果棺材是一条船,而女人们是划水的人的话,爷爷乘坐的这条船还不知道会驶向哪里,甚至可能在水流湍急的地方一头栽倒,连同女人们一同沉向安静潮湿的河底,被淤泥掩埋,被众人遗忘。
出殡回来以后,我没有去饭馆,直接回了家里。我脱掉只在学校上计算机课穿过几次的白大褂,躺在客厅的沙发上。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累,上班以后总是这样。我掏出手机给陈琳发了一条微信。她没有回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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