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
夏堃
【1】
汽笛鸣了三声,修鹤才拎着自己的小皮箱走上甲板。现在差不多是酉时,正是日落西山的时候。天上的云团是少女搽了胭脂的两腮,丹红沿着天际线氤氲开去,浸在海里,把汪洋染成了一匹绸缎,泛着红光往四面八方铺展,展出了一条路来,把修鹤从国外渡回了上海。
修鹤二十岁时出洋,在英国读了几年书。这期间修鹤的母亲盛太太好几次催促着他回国,但都被修鹤借口搪塞或是躲避过去了。不过这一次修鹤是没有办法推脱了,因盛烨已经病得很严重了,那好端端一个人,随时可能说没了就没了。
修鹤还记得盛太太在信里写,“你不惦记我,爸爸总是不能忘的吧。你倒也仔细想想当初是谁出了钱送你出了洋,在英又是吃谁的用谁的,总不见得读了几年洋书,连自己姓什么都忘记了罢”,很有讥讽的意味。修鹤叹了口气。
人是不能不挂念家的,尤其是修鹤这样漂泊在外的留学生,但是上海的那个公馆,也确实没有什么可以留念的了。修鹤已经预备好了一靠岸就买回英国的船票——好像英国才是自己的国家一样——殡礼结束了就立即动身离开。
只可惜到底也没能遂了修鹤的愿,盛太太是知道儿子的心思的,赶早就让赵来去码头候着,修鹤一下船,还没来得及从人群挤到售票的窗口前面,就被赵来抓小鸡似的提了出来,塞进了外面等着的汽车里,扬长而去了。修鹤在那船上颠簸了好几个日夜,也是疲累得很,连推搡都不兴,就在后座打起盹来。
修鹤心里笃定了,他要走,盛太太总归也是留不住的。
汽车在静安寺路上的盛公馆前面停了,修鹤伸了个懒腰,从车里出来,觉得精神了不少。门房上来接修鹤的行李,修鹤瞥了一眼,是张新面孔。
修鹤一路走进大堂,大堂里的灯开着,但是只见一个打扫的仆役,没瞧见盛太太。修鹤正打算问那仆役话,突然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嚷:“哎哟,这不是鹤哥儿!鹤哥儿好几年没回来了吧,去见过太太老爷没有?”
叫嚷的妇人是黄妈,是盛公馆里雇了十多年的老家仆,也是为数不多的修鹤识得的旧人之一。盛太太本是偏爱干净伶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