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暖者
王哲珠
一
奶奶还活着。
冬阳从屋檐斜斜泻下,院子一半明亮一半暗淡,亦暖亦寒,奶奶坐在明暖的那一半,靠墙根,或织黄麻或择花生的双手跳着轻暖的日光,白发上烁着薄薄一层浅桔色。我坐在奶奶脚边玩泥巴,玩了那么久,耐心和手掌的温度赋予了泥巴极好的韧性。奶奶和我都不出声,整个上午各自专心于手头的事。有时,我捏泥巴捏得手酸了,稍停下来,静静看日光,日光从我脚边爬上大腿,爬到头顶,又从奶奶头顶溜下来,趴在她脚边。奶奶抬起头,揉揉脖颈,捶捶腰背,向我伸出手,我把泥巴握进一只手,另一只手给奶奶,她拉着我进屋,这半天就过去了。奶奶活得好好的,我手上还留着她手心的温度。
可是父亲说奶奶去世了,让我回去,立刻。立刻两字从话筒里掷出来,石子般棱角分明。
我没出声。
吴鸣你在听吗?父亲的语调变得又快又高,说,你奶奶走了,得回来送她,这是大事,现在收拾好去车站,明早之前就到家。
我不打算回去,奶奶还活着,我做什么要送她,一送,她不就真的得走了吗。但我不想解释奶奶还活着,和我在一起,我没必要送她,那需要费太多口舌,而且我预感到这将会带出更多的解释,解释是令我头痛的东西。
我不想回去。我说。
我感觉到话筒那边沉默的硬度,但说出这句话,我轻松了。短而硬的沉默后,父亲声音扬起来,带着爆发的火气,吴鸣你再说一次,不回?奶奶去世了你不回来送送,你脑子出毛病了?我告诉你……
鸣,你怎么了?是母亲的声音,带了哭腔,无法确定是因为奶奶还是因为我,她反复问怎么了怎么了,是不是碰上什么难事。她甚至怀疑我是因为太难过,无法长途颠簸回家。
接着听见大姐喊我,她苦口婆心,道理加事例,把硬绷绷的原则包裹在柔软的话语里。每句话后,她都亲密地呼唤,鸣,你知道吗?我在她的呼唤里沉默依然,最后,她叹了一口悠长的气。
大姐的叹息后随着大哥的声音,朗正干脆,话条理清晰,方方正正,有令人无法反驳的气势。最后,他总结道,别啰嗦了,鸣,直接去车站,不用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