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将死
项国托
还有六小时,我将离开去往另一个世界。
现在是早晨七点。外面正下着鹅毛大雪。暗淡的晨光从窗帘中透进来。我坐在妆台前,秦浩为我梳理头发。猫咪春豆趴在妆台上,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一切。
秦浩,以后多来我的墓地看看我。我说。
会的,如果你想找我聊天,就托梦给我。苏姗,你真漂亮。
六十九了,哪里还谈得上漂亮。
苏姗,我真想送你一直到瑞士。
就此别过吧,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苏姗,我会永远想念你和记住你的故事。
这时,一阵剧烈的疼痛再次袭卷全身。我紧紧闭目,等这阵钻心刺骨的疼痛过去。很快,我就要“解脱”了,就要和这剧烈的疼痛再也不见了,没有疾病缠身,没有贪念嗔痴,永离一切苦厄。
五年前,我患了多系统萎缩症,这是一种不治之症,非常罕见,身体的基本功能慢慢消失,器官渐渐衰亡,然后变成植物人,直至死去。我已经和这疾病抗争了五年,天天吃药,隔三差五上医院,见各种医生,做各种检查,各种医学仪器在我身上进进出出。疼痛无休无止、反反复复,犹如坠入剑树地狱。
现在我选择用一种平和的方式解决它,我要到瑞士进行安乐死。
是的,安乐死,医学上称之为辅助性死亡。至于为何要远赴瑞士进行安乐死,不是因为那里风景宜人,顺便作一趟告别旅行,是因为中国安乐死尚未合法化,瑞士是几个安乐死合法的国家之一。
自杀?为什么不自杀呢?为何要兴师动众,奔赴那么远的国度,还得法院申请、医生鉴定、签署协议、第三方公证。自杀我是想过的,跳楼割腕场面血腥,死状难看,开煤气怕累及无辜,主要是缺乏自杀的勇气。
我不过是想体面、从容地死去,并且和这世界好好告别。
一年前
让亲人接受这个想法是不容易的。我首先把这个想法告诉儿子周远。他是老大。他是一所大学的社会学教授,曾做过这方面的研究。我以为在他那里会毫无阻力,我刚说出口,他就断然否决。
“这怎么可以?!您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周远惊愕地竖起眼,“我们会想尽一切办法给您医治,带您去最好的医院。医疗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