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枪声
郭雅彦
章一
三月的上海,阴雨逐渐变得频繁,总要百无聊赖地贴在窗边,划过些青春的事物,铺就些多余的伤感。
陈克罗向黄浦江立了半日,捡起一枚豁了口的茶杯,跨过一只烧破了底的水壶,去那水龙头处等来三两滴黄水。却叹了一回,把手移出窗外,接来一碗冷雨。
看他把来一只脱了毛的牙刷,就着窗户细细地扫了一遍。穿起衬衫外套,兜里拣出一串钥匙,就床头摸来一份旧报纸。撑起五指理了理头发,慢慢走出门去。
陈克罗是个留洋归国的学生,与那些站上高台,大谈democracy与science的先生们本是一般。奈何他这人既不会奉承,又没有门路,受限于智商,就于学业上也没做出些成绩。只从书本上学了个心理的苦闷和身体的虚弱,且不说他心中的清高,便想要寻些简单,人人可做的事情,聊以维持生计,似乎也是勉为其难的。
这陈学生行了一个钟头来到街上,又顺着电车线路,就报纸上的地址,挨个找寻。如他所预料的,这事到底只是在浪费时间,但就在那破旧的棚屋里躺着,于他忧郁及厌世的病态,也无半分好处。
他便在那一片老街区荡着,移过屋檐与老梧桐树之间,与一把相依为命的破伞。春风并不怜悯他身上的单薄,雨花刮得越冷,与他自作乐时所题写的诗句,显然不是一个样子。
民国初年,百废待兴,商人和工厂主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可供陈学生暂居的地方,似乎一处也没有。
他身上终于湿了个彻底,破伞与那一张旧报纸,也不知扔去了何处。看着越低沉的天色,他的心中莫名生起一股对现代社会的愤恨,夹在新旧之间的他无以自处。
一想起房东太太越发激烈的追逼,便不敢往家里去。想就此抛却那一包袱旧书,于屋檐外阴寒天气,又有些难以忍耐了。叹了口气,从外套里摸出一枚骆驼牌烟盒,香烟理所当然是找寻不到了,看他张开两指,从中拣出一枚精致小巧的刀子。
把刀子左手往右手倒腾,颤颤巍巍地望两条狼狈落魄的腕上磨蹭,始终下不了手。便看他咬了咬牙,眉梢半敛,双拳紧握。夕阳即将划破白雪,正此时,陈学生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