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山的夏天
敖小槑
1.
蒙山算不上严格意义的“山”,在大兴安岭南麓的这片丘陵带,水草丰美,地广人稀,蒙、汉、满族村落相隔仅数里地,却从不杂居,一直以来各自生活。直到近些年,随着到蒙山市进城务工的人越来越多,不同民族的界限逐渐变得模糊,汉语竟然成了互相沟通的主要语言,为了找到工作,当地蒙古族年轻人几乎都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语。
包领弟的汉语口音跟医院里其他人没有任何区别,但是从她黄褐色的眼珠子、淡黄色的长发和过分白皙的皮肤就能看出来,这是个蒙古族姑娘。
早上七点刚从病房回来,领弟就接到了阿爸包建国的电话:“快回来吧,你爷爷怕是过不了今天了!”
听到这个消息时包领弟其实并不感到意外,卧床近三年,包老太爷已经消耗掉了儿女们对他的温情和怜悯,特别是伺候他的包建国和斯琴两口子,已经显得不耐烦了。包老太爷八十二岁的高龄,在整个哈拉哈村也没有几个比他岁数大的,所以算得上是喜丧,亲戚朋友从四面八方赶来,老包家院子里突然挤满了人,让包建国和斯琴手忙脚乱。
五月下旬,地处北方的蒙山正是农忙的季节,赶上晴天空气就会突然变得燥热,包家在院子里支起大帐篷,里面用木板子搭一条长凳,傍边摆着几张圆桌,参加葬礼的男女老少总算有个落脚的地儿。
包老太爷就是这样,一辈子不麻烦别人,临闭眼也挑个好节气,要是赶在寒冬腊月,来奔丧的亲戚就得遭罪。
包领弟赶到家时,包老太爷已经没了呼吸,头朝南窗,平躺在东屋炕上,身上裹着墨蓝色的寿衣,脚上穿着白袜子和黑色布鞋。
包领弟这两年在医院见多死人,但是看着自己熟悉的爷爷穿着寿衣,被打扮的跟电影里的僵尸先生一样,她还是心里头一颤,上前仔细瞅瞅包老太爷紧闭的双眼和脑袋瓢上仅剩的几根白发,又想起小时候他偷偷塞给自己甜菜疙瘩吃的样子,鼻子一酸,眼泪就直往下掉。
此时包老太坐在北边小屋子的炕头儿,由她小妹子陪着,侄女、侄媳妇、孙媳妇挨个上前劝慰包老太,劝一次,哭一次,直到包老太实在没有眼泪了,只能干巴巴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