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乌记

射覆
暖日当头,金风熏人欲醉,趴在田埂边上,前头是一望无际却又空空如也的稻田,后头也是一望无际却又空空如也的稻田。这空旷与空旷之间,于荣只是足够小的一个点,手中紧紧握住根绳子,沿了绳子望去,那一头系了个小木棍,木棍将一个破旧不堪的圆顶筲箕支起一角,里头只有一小截黑乎乎的晒干了的榆树皮。 于荣的手不合时宜地微微抖了起来,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肚饿。他的肚子在这个饥馑年代自然是很饿的,筲箕下的干榆树皮吃到肚里好歹还能有个果腹的意思,起码能迎来干瘪已极的肚皮的欢呼,哪怕这欢呼是无法持久的。要是没有麻雀飞过来他就是白受罪了,要是麻雀飞过来叼走了榆树皮而又未被逮住,那更是罪大恶极了。所以他也紧张,他那极力抑制的微微颤抖好似刀尖上的舞蹈,他恨,但又停不下来。 恍惚中放佛听见了蝉鸣,于荣很快意识到那是不可能的,今年的蝉早被人和鸟吃光了,干净得如同方圆百数里的榆树皮都被人吃光了一样。奇怪的是麻雀这种鸟还能偶尔见到,虽然也都是皮包骨头兼羸弱不堪的,那种只会并脚往前跳得小东西往往让人误以为——这一年是能撑过去的,它们的眼神过于天真和无忧无虑。在地里连一颗秕谷都扒拉不出来后,于荣发誓,在他饿死之前,肚中一定要先填入一只麻雀。 村中多的是吃观音土后腹胀而殁的老人,他侥幸翻出了母亲去世前枕过的那个枕头,依靠里头的秕谷和一些麸皮熬过了这个夏天,然而饥饿在秋风乍起时仍如影随形,实在是找不到可以入肚的东西,麻雀似乎成了视野中能见到的除了人以外的唯一活物,况且看起来远比人可口,于荣于是静静趴在田埂上,浑身酸软无力,脑子却异样亢奋,只悄悄等候一只麻雀的光临。 果真就有一只麻雀飞落下地,收拢了麻灰翅膀边啄边蹦,农田里满是干裂过后的巨大罅隙,有一阵麻雀将身子停住,将脑袋探到罅隙里头去啄食,于荣真怕它站不稳当惊飞走了。麻雀远比他想象中的要矫健,看似纤细的双腿竟然也蹦得孔武有力,几步便到了筲箕边。然后麻雀似乎是这个饥肠辘辘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