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回二〇二〇

清籁
生命最后一程,在“希望”病房。 我没有投身我热爱的音乐,在欢呼雷动的现场燃尽生命;也没有牵着爱人温暖的手,与她细数着过往安然入梦。我只如这辈子任何一个无所事事的下午,躺在病床上看着视频里别人的人生百味,听见医院大厅里谁家的孩子唱起歌,仿佛一人就是整支乐队,融化了些许凝固的空气。 在我同一病房的两人,八十多岁的老头子容光焕发,跟着音乐打起节拍;二十多岁的年轻病人瘪了瘪嘴,直说当代流行乐无趣。可我的心情不随音乐而动,只随目光而动,听着老头鼓掌我安则乐生,看着小伙摇头我痛则思死。想到人生中无数个类似的时候,我一边高谈阔论“音乐的价值在音乐本身”,一边随波逐流因他人好恶而好恶。 手机上大学时的死党群突然热闹起来,渐渐让我看不进视频,眼前已经无能为力的人生,被回忆里无休无止的蝉鸣浸染。我不耐烦地划走屏幕上的群聊消息,可一个遥远的名字揪住了我的心跳。 — 夏梓涵:银行已收回你的房产,概不返还。之前念在朋友一场,我多次为你拖延,而你再三拖欠。如今公司介入,请求法院进行信用惩戒,你好自为之。 指尖下意识地悬在键盘上,眼睛反反复复读这条消息。明明心里设想出了千万个借口,但我始终敲不出半个字来。 一刹那,一秒,一分钟。 外头的歌声戛然而止。刚萌芽在孩子心中的乐队梦被妈妈揪着耳朵解散。心电监测仪的节拍越来越快,划开一阵尖锐的耳鸣。 忽然,消息在我眼前凭空消失,屏幕上的一切在我视野里搅拌,心率骤减的长鸣、走廊上急促的步伐加入嘈杂的鼓点中。当我意识到这是我生命最后的瞬间,我才看见屏幕上她的撤回提醒。 细细想来,这只是我人生中无数个毫无意义的悲剧之一,但恰好成为了我最后的记忆。我知道即便撤回,事情也不会有转机。她顶多觉得自己的语气太过,想要重新编辑。 明明无论撤不撤回,我的失信都已是事实,但对方还是撤回了消息。 明明我早已经放弃了。明明认定这一生就算重新开始,过去38年的历史也不会有任何转变,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