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桐花
废斯人
1、
我的祖籍在鄂东的义水县,它地处大别山腹地。通往义水县有两条路,一条是东边的白骨马道,一丈宽的石子路沿着山脊延绵百里,传说这条山路修了一百年,修路人的尸骨就埋在石子底下,故名曰白骨马道,最险的是界山岭那一段,一边是悬崖绝壁,一边是奇峰林立,胆子再大的挑夫走到这儿也得倍加留心,稍不留心恐会变成一堆白骨。另一条是西边的蕲黄水道,虽然水流湍急,却连接着鄂豫皖三省十六县。
我三岁时坐着渡船来到义水县,并在那儿住过很长一段时间。义水县的城关并不大,从城东走到城西,也就是一泡尿的工夫,仅有的三条土路我跑得特别勤,一天来回几十次,丁点都不嫌累。我最喜欢的当数巷口张寡妇的米果铺子,隔一会儿就跑过去掀开白色盖布,把米果逐个翻一翻、看一看,询问着是否新鲜,抓起一个头大的米果,用力地掂一掂,再对张寡妇说米果子要刚出锅的才鲜脆,等下一锅再来。说完,我一瞬溜地跑到巷尾,把沾在手上的红糖沫儿舔个干净。
我猜张寡妇早知道我的小伎俩,她却当做没发生一样,默不作声。她对我的容忍极像我的祖父,无论我多么调皮捣蛋,祖父只一个劲地笑,那种忘乎所以的笑声,我至今难忘。
祖父住的地方叫做桔村,在城关东边不远的山坳里,走路到城里不需一刻钟。名字虽然叫做桔村,那儿却没有一棵桔子树,满山遍野都是桐子树,一到四五月份,桐花次第绽放,山南山北花香四溢,白色花瓣摇曳在枝头,桔村变成一片繁花似雪的景象。每到桐花开的季节,祖父常常独自前往山窝窝的坟地,对着坟头自言自语,有时突兀地哈哈大笑,有时沉默半响之后泪流满面,别人都说他疯了,我不信,出于好奇,好几次我偷偷跟着他,只见他从地上捡起一枚桐花别在耳朵上,痴痴地望着坟墓,那神态像小孩一样可爱极了。
祖父姓方,本名余意,村里人都叫他方疯子,他靠打山货营生,一捕到野鸡野兔,他就拿到村口的小卖部,添油加醋地炫耀一番。若是两手空空,他便破口大骂:“年年给土地佬儿好吃好喝伺候着,平常也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