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走的家族

刘泊含
在我小的时候,外婆总会在梅雨天拿出一个银丝布包,拉开外面的细线绳,再拆开同样的两层布,露出几张模糊的泛黑泛黄的旧照片。她坐在藤椅上,把我叫到身旁,戴上那副褪色斑纹老花镜,手上一道浅浅的纹路伸抓进照片里,给我讲那些年的故事---- 外面的雨还在下。 卢德介在氤氲的新宅中踱步。4月天,晨雾还在山头沉笼,却早已换上轻纱罩衫,尽管如此,汗水还是浸湿了衣衫。先是一点点津渍,渐渐地,在胸口处连成一片水洼。一个家仆端着一盆热腾的柚子水从后院半跑着到了大门,满盆的水一路洒,最后只剩下小半搁置在还在发出新油的气味的暗红色的门边。德介皱下眉头,嘴角使劲撕扯,想对仆人吼上几句,但心中肌肉拉住神经,怎么也呼不出半个字。昨晚,一家人闲时搓着麻将,陈氏打出一张“發”,口中念念有词地说“希望以后我们家的铺子更发”, 刘姨太正抛出一张白板,却听门外一阵撞门,抬进一口亮木棺材。 这会儿屋里屋外都挂着白灯笼,白绸将之串成盘旋的卧龙。屋里人哀声一片,聚在正方堂烧纸钱。 “父亲,李委员前来悼唁。”一个精神气十足的青年走到卢德介身边说。 还不待主人迎接,只见一列戎装在身的人齐步走进堂内,一卷肃杀气把陷入沉哀的龙震慑住,哀嚎声顿停,一簇人避入隔厅。刘姨太扶陈氏坐在隔帘边上,两个年轻小姐着轻素罗衫,垂头站在主母身边,另有一个半大的小丫头,脑袋摇来晃去,只是被奶妈牵着,不时扯扯奶妈的手,张嘴做哭喊状,但始终没有出声。透过帘布,见那领头的军人模糊的黑脸上满面悲切,走上堂便挺直本已如松般的身子,摘下军帽,并腿一个震响,对着棺材敬上军礼。棺材里的人穿戴整齐,笔直挺挺,与外面人的区别只是一个躺着,他们站着。李委员怔怔盯着遗像里的俊脸片刻,转头握住当家人的手,说:“您老节哀!卢处长英才早逝,实是我党的损失。”不住地拍卢德介的手。一个是父亲,一个是长官兼老师,二人虽不相识,此刻却最能共情。李委员命人送上亲笔挽联一副,便即刻被主人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