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与十二课

顾晴圆
1、芜菁 人间万般相遇,大多是淡薄的。好像白纸黑字之一,好像南朝四百八十寺中鼎沸绕梁的百万遍佛号颂声之一:虽怀确凿的意义,却被冗长冷静的人世间如洪流般生生盖过,鲜活叫嚣全作了平庸无奇。 可是还有一种优美的情形,是徒然握住了你留下的线索,隔着你平静淡薄的面容,万顷竹影、百丈青峦、千里月色,皆穿云而来。 “黄黄芜菁花,桃李事已退。唔。”金振声,得体而自在地立在一身烟灰色的薄呢外套里,垂目看名册好像在读一卷书。里头的西装是很深的玄青,深得近玄,三月清冷的天光照上去才浮起一层凉凉的群青色。 这是金先生的第一课。铃还没有响。 彼时的顾蔓菁坐在教室的第一排,看他很平常地穿过门廊进来,看他从黑而柔软的皮包里抽出厚厚一本《中国古代史》,同随手摘下的一块很素的金表,并排摆在桌子上。然后,听他念出那句韩愈的诗,没有顿挫,就像念一个新写上的名字。随即,一道若无的笑从他清隽的脸上滑过去,微弱得像他左手银戒上闪过的光。 蔓菁,即芜菁。草木名字,常笼婉转的诗意,又常在人措手不及间忽然闪出一隅烟火气,譬如:蔓菁,芜菁,又名大头菜。 那是我。顾蔓菁在心里说,同时觉着自己像灯节里一道被猜出的谜面,带着莫名其妙的心虚探看灯下清长的人影。 历史系很早就开始传说要来新的中国史教授,留学日本近二十年新近刚回来,在本科一年级开半年中国古代史,兼带着研究生。不久后,历史系的传说内容就翻新成了金老师深刻又崭新的视角,及不染官商气的优雅风致。尚在少年的学生们,仰慕老师是再平常不过的事。这种仰慕,大多数堪比三四月间鸡鸣寺蔽日的樱云下攒动的人潮,结群观瞻,喟叹而返;又有少许夹杂着艳羡的意思,由老师而勾描出关于人生的完美想象,同列于苏子的东山月、谢公的青云梯。 十几二十岁的辰光,鲜活敏感,又漏洞百出。顾蔓菁在这涌动而热闹的情绪中,为自己并不别致的“仰慕”感到小小的挫败,但又觉得在这人潮中温和平静才显得略胜一筹,由此恨不得拿绢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