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来顺左手擎着一只花瓷大碗，碗里盛着大半下玉米糊糊，玉米糊氤氲的热气扑到他脸上，润湿了他的眼睛。他的眼仁是黄的，黄得像一块古铜。村里有个叫换明的说黄眼珠的人六亲不认，说者无心，不过是逗个趣，来顺听了微微一笑，也不往心里去。再说来顺也没有六亲，别说六亲，连三亲二亲也没有。他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姐妹，也没有七大姑八大姨，唯一有的就是嫂子，所谓六亲不认在他那里根本找不到根据。换明见来顺不声不响不急不恼，涎了脸，有意糟践他，说：来顺也不是六亲不认，他上床认得嫂子，下床认得鞋。这一回来顺恼了，他上前当胸一拳，换明便四脚八叉仰天躺在地上。来顺下手狠，换明以后再说这样的话，心里就虚了。 嫂子从床柜里拿出一双鞋，催促来顺赶紧喝粥。来顺把花瓷大碗揽进怀里，他运足一口气，侧了一下身子，又含胸探头，张弓似地做了一个喝粥前的姿态。喝粥喝得快喝得过瘾有一个套路。按来顺自己的总结，喝粥的套路基本分三步走：第一步左手托底，右手护碗沿；第二步吐出一口长气，把胃里的气体彻底排空。第三步嘴走碗沿，大跨度的走，走一圈吸一圈，吸完了，少半碗玉米粥就下到肚里去了。来顺喝粥的能力无人能比，别人用十口八口喝完一碗粥，来顺三口就能喝完。 喝完一亮碗底，稀粥沿着婉沿淋漓而下，最多只流三滴。 嫂子知道来顺喝粥的功夫，催了一句也不催了，看着来顺很有气势地把粥喝进肚里，就把新鞋呈在来顺面前。 来顺翻来覆去端详嫂子做的新鞋，抿着嘴笑了。说是千层底的，那是比喻层数多，够厚。新鞋还要看针脚，针脚密，纳得实，就耐穿。嫂子做的鞋针脚不是很密，但线绳子粗，根根勒得紧，而且线锔子匀实。看着好看，也板生。 嫂子说：穿上试试吧，哪里不合适，下次再做我改。 来顺用手背抹了一下嘴，笑了一下。他一笑，腮两旁就有两道沟：好，不试也好。 嫂子说：试试吧，看着好不行，得试。 来顺脱下磨飞了毛的旧鞋，拿起新鞋就开始往脚上套，套上了不忍往地上踩，腿跷起老高，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