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在李国梅纵身跳入苏州河的那一天，杭子嘉在凌晨五点过的时候便从噩梦中突然惊醒。卧室的旧布窗帘半开着，她看见屋外的黑色天空中正飘着微茫的细雨，和她在梦中的所见一模一样。杭子嘉揉了揉肿胀的双眼，想起梦境中她也在一片污湿的雨林中艰难跋涉，足底的泥泞中仿佛有什么活物正在苏醒，愈是前进，便令她愈加泥足深陷，动弹不得。 她试图重新让自己进入睡眠，但很快她就意识到，这一切不过是徒劳而已。尽管窗外仍旧夜幕低垂，但不过是黎明前最后的黑暗罢了。很快，东方的天空就会亮起幽微的苍白，然后楼下炸薄脆、烙葱油饼、摊煎饼果子的气味就会顺着数念珠般的人声，如同晨露一般渐渐漫漶进来，随后聚沙成塔，最终在晨光里汇响成潮水般的一片。时间从来不怜悯任何一个失眠者，正如上海这城市也从不怜悯任何一个足步缓慢的人一样。 杭子嘉想了想，爬起身来拧亮了卧室灯。她看到化妆镜中的幽暗在一瞬之间退却开来，露出了她自己的身形：白皙、纤瘦而清秀，除了因为睡眠不足而稍微有些浮肿泛红的双眼，一切都似乎和她在学生时代的形象没有什么大的不同。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她依然清秀的外表下，已经有许多幽微的东西开始变得大不一样。在半年前她初次去精神卫生科报道的时候，和她同行的新人有好几个，都是清爽干净的男孩。当精神科的房主任的眼睛一一扫过人群，最后看向她的时候，目光里便多了几分别样的不同。时至今日，杭子嘉终于理解了主任目光中隐而不发的意味——那是一种半分惋惜和半分欣慰的混合：像她这样清秀温和的女孩，对于患者而言，是天生便可以信赖，愿意交托过往与心事的对象；但同时，精神卫生科又是一个深暗的染缸，你永远不知道安静的楼道里潜藏着多少足以令一个正常人为之崩溃的情绪：抑郁、焦虑、偏执、躁狂、强迫，以及对生的无可眷恋和对死的无可奈何。但这毕竟是无法避免的，年轻的精神卫生科医生杭子嘉这样想。人生的往事像是一条长长的环环相扣的因果链条，当十五年前她的外婆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