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莲
老痴
仁义礼智信五常之道。
——《贤良对策》董仲舒
上部
1、巧莲是骑着黑驴过门到陈家的
巧莲过门到陈家那天,老二多福是藏在地窖里的。多福头发蓬乱,脸上积着一层灰垢,许是多日没有洗脸了,鼻孔里伸出两股浓鼻涕,爬在嘴唇上,像新剥了皮的葱根,忽嗤一下缩进了洞,慢慢地又滑了出来,嘴唇上便留了两道蜗牛爬过的轨迹。巧莲经过地窖的时候,朝地窖里瞄了一眼,多福仰起头,盯着地窖口看他的巧莲,巧莲抿嘴笑了一下,多福毫无表情的脸上,一对白眼珠子,冷冷地亮着。
巧莲是骑着一头黑驴到陈家的。前一日,老大满福抓了老二多福的头,塞在水桶里泡湿了,要剃头,多福挣脱跑了。多福逃跑的时候,一脚踢落了井台上的磨刀石和剃头刀。磨刀石跌碎了不要紧,剃头刀是大留下的物件,飞毛利刃,拇指肚摸过刀刃,痒痒的,大用了一辈子,剃头,也剃须。这把剃头刀是死去的铁匠吴老三打的,大曾经说过,吴大头抡大锤有一身的蛮力,打铁的手艺和他大差远了。再利的刀剃头都会疼,大活着的时候,多福还勉强地让大剃头。大会磨刀,磨刀是一件花工夫的事,大的手指在瓢里蘸一下水,手指往磨刀石上淋几滴水,双手扶平了剃头刀,在磨刀石上咝一下推过去,咝一下拉回来,像妈擀面一样,不急也不躁。磨一阵,先是在自己的拇指肚上试一试刀锋,再在自己下巴的胡须上试一试,接着磨,如此约摸两袋烟的工夫,方才喝着孩子们洗头。满福是耐不住性子的,刀经常磨得卷了刃,或者根本就没有磨锋利。对于一把剃头刀的锋利程度,到底谁磨得到家,够火候,多福是最有发言权的。
妈扔出一把笤帚,没打着多福,惊飞了一只麻雀,也惊跑了一只鸡婆。说好了的,由多福牵巧莲的驴,多福死活不肯,也不剃头。妈捡起扔出去的笤帚,在院子里跺着小脚骂,多福,你头跟窖塞子一样,不去给你嫂子牵驴,你嫂子进了门她不给你饭吃。
妈哄着五岁的老三来福去牵驴。
偏腿坐在驴背上的巧莲,盯着黑驴前的来福,扯着缰绳的来福身子向前倾着,小跑着,生怕扯不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