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曾外祖母
赵柏田
没有人造成历史,也没有人看见历史,如同没有人看见草怎样生长一样。
——鲍里斯·帕斯捷尔纳克 第一章
一
我保存着一个叫金萱的女人的三张照片。前两张是抗战时期在大后方拍的,那时她还是个少妇,穿着半袖的旗袍,挂着珠玉耳坠,手指上戴着绿宝石戒指,放到今天看也是个大美人。第三张是彩色照片,那时她已经老了。那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她和医生丈夫的合影,拍摄地点是上海黄浦路住处的客厅。照片中,窗玻璃贴着大红的倒“福”字,桌上堆放着果篮和礼品,当时应该是春节前,市区领导上门慰问,随行的工作人员拍下了这张照片。他们的笑容都很拘谨。医生的大半个身子陷在一把陈旧的皮质沙发里,膝上盖着一条薄床单。他的妻子坐在一把藤椅里,虽然年近七十,眉眼依然清爽,最醒目的,是她胸前交叉围着的一条大红围巾。
医生的腿疾,是下放江西那几年落下的。医生是广东人,姓冯,字樱桥,自小聪明异常,考到东吴大学,学的西洋文学。他后来生了场重病,病中自学中医脉理,居然考进上海中国医学院,毕业出来到同济医院做了一名医生。人一有才,难免心高气傲,平时说话不加检点,自恃医术精湛,看不起医术不高的领导,运动一来,群众检举揭发,按投票数多少划右派分子,他“有幸”戴上高帽,被下放江西萍乡,去一个煤矿医院打杂。待了几年,那地方湿气重,腿坏了,他想回上海,粮油、户口却怎么也回迁不过来。后来政策松动,他就打病假赖在上海不走了。原医院是回不去了,先在居委会卫生所坐堂,后来托关系进了一家地段医院当轮值医生。市、区两级领导赶在春节前探望医生一家,是为落实党的知识分子政策。一是通知他,年后可以去同济医院正式上班了,粮油和户口也可以一并转过来;二是他的妻子,著名画家金萱申请多年的文史馆员的名额也批下来了。
两件好事凑一起,医生高兴得就像在做梦一般。领导一走,医生就吩咐妻子铺纸磨墨,说要填词。医生文才好,又能唱几句,他填的曲牌连妻子都是佩服的。他又让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