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娘
述梦
我们那时候,父亲死了,家就散了。
十二岁,我托母亲寻了门路,离开家独自前往长安。
一
我出生于武德七年。武德八年父亲从长安调任扬州都督,武德九年又调任豫州都督,直到贞观元年终于在利州任上安顿下来。频繁的调任不断开拓着父亲的眼界和胸襟,早年间他走街串巷卖豆腐,后来又天南地北地倒腾木材,再到抛家舍业投奔高祖皇帝从军起义,他前半辈子都在奔波,马一跨又能闯出一片新天地。可母亲却为此一直埋怨父亲。
母亲出身弘农杨氏,门阀士族家的小姐,一辈子养尊处优,哪怕前隋改了大唐,也无法改变家族的尊贵和荣耀。母亲生了我们姐妹三人,生大姐时她已经四十岁了,因此生产过程十分艰难。可头胎不是儿子,她在父亲的软磨硬泡下又有了我和小妹。父亲调任利州时,母亲刚怀上小妹。男人推脱一句,“皇命在身,辛苦夫人了”,便轻装简行不管不顾地先走了。可怜母亲要料理一大家子善后,拖家带口踏上艰难的蜀道。
一路上,她在颠簸的马车一边哭一边吐。难受得忍不了时,她扯过我抱在怀里,反反复复念叨,“丫头,要是杨家的天下还在,娘现在哪里需要吃这些苦头?”
那时我还听不懂她说的话,天下,什么天下?我掀开车帘指着高耸入云的山峰,奶声奶气问道,“娘,我们怎么还没到?爹爹是住在天上吗?”
母亲看着我哭笑不得。马蹄一阵翻滚,她又趴下呕吐不止。
那年我四岁,很快随父母在利州安顿下来。直到父亲去世扶灵柩回并州老家前,我从未离开蜀地。于是,所有关于童年的记忆都浸润在巴山蜀水中完整封存,嘉陵水、剑门关、苍溪雪梨、明月峡谷……如今我立于船头再次眺望儿时熟悉的山水,连绵千里的山脉像一块块未经雕琢的碧透翡翠镶嵌在嘉陵江两岸,松柏苍翠,高猿长啸,一声一声哀鸣似在清风中暗暗形成一股力量推动着小舟前行。
“小公子,你只带了这么点行李,去长安是读书呢?还是投亲?”船家摇着橹高声问道。六七十岁的老爷子,皮肤黝黑精亮,个子矮小精壮。
“去投亲。”我应声。想了一会,又补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