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与石
王立云
四明山下,钱塘湾畔,我没有兴致挖掘埋在这块土地里千百年的记忆,却又毫无来由地突然来到五百年前,似乎想在梦幻一般的似是而非里,寻找隐藏其中的荒诞……
——题记 上部 石非石
一
惊蛰第一声雷响过,伍太公就说,日子要长毛了。此后将近一个月,石街裹在茸毛似的细雾里,似醒非醒,似睡非睡。竹芽露个尖儿,犹犹豫豫地张望。青蛙从泥土里钻出来,咕噜几声后,重又回去睡觉。倒是苔藓地衣,肆无忌惮地生长,漫过街道,爬上墙头,把数百年纷至沓来的人事,层层堆叠,层层包裹。整个镇子古朴苍老,浑然天成。大雾弥漫,黏滞了声音,还有声音里面的喜怒哀乐;模糊了光影,还有光影背后的穷通显厄。石街就像洞悉人事又老于世故的老人,收敛起明晃晃的心智,和光同尘,浑浑噩噩。这倒合了伍太公的意,垂垂老矣,生命的节律业已松弛,他就固执地想让世界也慢下脚步。
大河蜿蜒西来,到了石街,突然转了个小弯,水流湍急起来,一道堰坝如同横江铁锁,扼住它的咽喉,大河失去奔腾泛滥的血性和脾气,蜷伏在绵柔无骨的雾里,就像一头温顺的野兽。堰坝足有十来丈长,最南边是窄窄的拔坝,中间一座九柱廊桥,桥下的节水坝挂着一道水帘,常年哗哗作响。北边是个船闸,黑魆魆的金刚墙穿云破雾,巨大的绞盘就像妄图击碎迷雾的拳头,陡门闸板被水流和岁月浸出了铁的质地和颜色,手臂粗的铰链紧绷着,纹丝不动,偶尔发出紧张的喀喇声,渗进湿漉漉软绵绵的雾气,就像一锅米汤里掺进了一粒硌牙的石头。
雾浓得像沉沉的睡眠,只在每个人周围,留出一个十余步见方的梦。世界分裂了,变小了,人心蜷缩在梦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浸稻种,开地垄,充满希望的农事活动,也换不来一个好心情,而谁也不会在雾季里办结婚上梁的喜事,就连肚子里的胎儿,也拼命躲避这不见天光的日子。
林皋老爷从河北岸的马头墙里走出来,在正对着宅门的照壁下站了一会儿,伸出舌头咂咂雾的成色,拖着根竹杖,朝西边的堰坝走。街市铺面冷冷清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