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文学论稿续编
蒋寅
生活在别处
——清诗的写作困境及其应对策略
一、清诗面临的写作困境
古典诗歌在盛唐达到艺术巅峰之后便面临着推陈出新的困难,从杜甫开始到白居易诗中愈益显豁的日常生活审美化倾向,在不断开拓诗歌表现疆域的同时,也不可避免地将诗歌写作带入一个琐屑平庸的境地。这种情形在宋代已引人注目,吉川幸次郎在《宋诗概说》中用“日常化”来命名它。到明清时代,内容的日常化和艺术的平庸化已成为不同于前代写作的最大特点。日常化意味着写作活动成了士大夫生活的重要内容,上至庙堂赓和、酬赠送迎,下至柴米油盐、婚丧嫁娶,包括顾曲观剧、赏玩骨董等的闲情雅趣,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全都成为诗歌书写的内容,甚至作诗活动本身也成为诗歌的部分素材。这一现实最终孕育出一个非常极端的说法——以诗为性命,其表层意思是将写诗作为日常生活的主要内容,而深层意思则是视诗歌写作为生命意义的寄托。这种对写作日常化状态的体认,同时便意味着写作的一种困境:诗歌将如何抵抗日常经验的风蚀而保持其应有的新鲜感?尤其是到了康熙中叶清王朝坐稳江山,亡国之思、薙发之辱不再盘据个人情感的中心,王朝及文化认同完成之后,日常化的写作和日常生活的平庸性便成了扼杀诗歌新鲜生命的同谋。
与此同时,明代以后人口的增长和教育的普及,在导致科举竞争更加激烈的同时,也在制造诗歌写作的冗余境况。科举大郡苏州,据文徵明说生员“以千五百人之众,历三年之久,合科、贡两途,而所拔才五十人”。清初龚鼎孳《张寄亭云门稿序》说“今天下挟策游京师者以数十万计,然拔帜登金马之门,联镳问东华之路,斐然有作,为时称首,仍指不多屈”,清末梁启超《公车上书请变通科举折》说“邑聚千数百童生而擢十数人为生员,省聚万数千生员而拔百数十人为举人,天下聚数千举人而拔百数人为进士”。可以估算的是,乾隆以后进士中式人数/总人口的比例,仅及宋代九分之一。于是,士人进身之途狭隘、大量冗余生员浮游于世,就成为清代醒目的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