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禾
邹谨忆
清早被消息提示音惊醒,眼皮仿佛锡水焊牢,揉了又揉方才看清:人没了,速来参加葬礼。后面几行字是殡仪馆地址电话。我撂开手机,缩了脖子往旁边那张单人榻斜觑。
师傅出事前,曾寻我饮酒,过后不胜酒力,沉沉睡去。入夏,农民房内通风不良,潮闷得紧,他将毛巾被踢至床尾,也不知做的什么梦,眉心不肯松开,细密密蓄了一额汗。我拧帕子给他揩脸,他不耐,吧唧嘴,挠痒,眼却不睁,身体撇过去,拱作一尾瘦虾,随时预备弹开的样子。
我悚然起身,跨过满地的手机主板、喇叭、按键、数据线、包装盒,踢着拖鞋朝楼下奔去。
此地是深圳特产城中村,出华强北,上天桥,横过深南大道,沥青小马路拐弯再拐弯,行不多时见一处牌坊,便到了。一大栋一大栋方头方脑的农民房,遍贴马赛克,挤在高楼大厦间,普遍砌个八层九层。因着栋与栋之间无限接近,从这一栋伸出手去,可轻易握到那一栋伸出来的手,人称握手楼。
当真握手自是不能,窃贼厉害,每一扇窗用不锈钢防盗网钉死,衣服鞋袜洗完晾晒其上,逢着回南天,数日不干,逸出复杂气味。
前来收租的房东阿叔同我讲,二十年前,他们这些土著其实都还是农民,香港亟需务工人员,他们便凭一张“耕作证”过境,到深圳河对岸的香港劳动。一往一返间,他们竭尽可能带些电子表、益力多、活络油、洗发水之类内地罕有的物事,甚或将牛仔衣裤套身上穿回,脱下再卖钱,至后打通关节,更有携电视、冰箱、冷气机的,样样供不应求。
进入九十年代,他们转为城市居民。千禧年前后,眼见打工者哗啦啦涌向深圳,要租房要食饭,他们发现新商机,便将传统的瓦房推倒,改为二三层水泥楼,再推倒,建五六层,最后又推倒,砌到八九层,人手一大串钥匙,当起包租婆包租公。
那年盛夏,大学毕业我到深圳揾食。一套两居室的房,塞八个打工仔,房租水电均摊,每月只须掏二百元左右。室友是几名快递员,他们日日上午十点过后,拖只蛇皮袋上一个个档口,收件,填单,陀螺不停转,凌晨方休。当中一个后给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