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原灯火
桑榆
一
腊月里的傍晚,铲雪车沉重的轰鸣声渐渐消退,龙凤镇的上空又开始笼罩上一层历史悠久的烟雾。
灰白色的烟雾中弥漫着苞米秸秆儿引燃灶膛时吞吐出的米饭味儿和二等煤苟延残喘后在烟囱口愤愤不平的叹息。欠贷跑路的包工头留下的烂尾楼在烟雾里像块望夫石一样,傻站在镇子入口的路边,望着没有尽头的西大甸子。
小柠透过模糊不清的水雾看向车窗外,甸子上皑皑白雪间两团彩色在冬日的阳光下熠熠生光,小柠知道那是又添了一座新坟。
父亲银白色的小货车不知何时起开始发出断断续续的喘息声,小柠坐在副驾驶默数,从父亲决定重新留在龙凤镇的那个春天起,他们已经彼此陪伴了十个年头。现在车身上的白漆脱落得斑斑驳驳,不知不觉间倒是都转移到了父亲的头发上了。
“老政府的大院儿上个月着了场火,烧没了。”父亲掐灭了烟,摇下车窗,将快要燃尽的烟蒂扔了出去。
“什么?”
小柠话音未落,放在后座行李箱上的手提包便在车子越过公路上第一条减速带时顺势跌落了下来,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仿佛在和镇子最边上老冯家修车铺门口的狗叫声遥相呼应。
一个久未谋面的人影忽然从她心底一闪而过。
车窗外那片焦黑的废墟余烟未尽,让龙凤镇的冬天闻起来少了一丝习以为常的沉闷。
在小柠的记忆里,这座老院子一直是被搁置的。因为离西大甸子的坟地近得很,又没人居住,便成了野猫野狗的长期居所和许多轻生者的心仪去处。那些轻生者总是不约而同地选择一根麻绳或腰带将这拖累了一生的皮囊悬挂在房中最粗的横梁上。穿堂风吹进来,那些剥离了灵魂的肉体凡胎便在半空中摇摇晃晃,悠悠荡荡。许多人生前就是如此,死后也终究没能脚踏实地。
前面不远处两座吊塔仍然高高在上地悬在半空,一阵北风吹过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公路两旁的六层楼以一年一到两座的速度拔地而起。曾建在马路边的龙凤小学五年前拆迁了,路边低矮的白色花坛被推平成结实的水泥路面后,她便也再找不到曾经埋在花坛里第二棵丁香树下的铁盒子,以及盒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