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斜阳集
冯至
引 言
冯 至
1988年6月19日
1983年初,我编辑出一部选集,写了一篇《诗文自选琐记》作为代序,给从20年代以来的写作生活做了一个总结,心里觉得轻松而又空虚。轻松,是把些自认为不无可取的东西搜集在一起,装印成册,总算有了一个交代;空虚,是自念生平无所建树,这点所记不无可取的东西也十分贫乏,如今体力和精力日渐衰退,来日还能有什么作为,深感渺茫。正当轻松与空虚两种心情交织的时候,在3月上旬,我参加了中国作家协会组织的第一届新诗评奖工作,得以阅读平素不甚注意的、新出版的诗集,眼前展现出一片诗的繁荣景象。这繁荣景象不仅是“十年浩劫”时不能想象,就是在50年代也是难以看到的。不由得想到自己,从60年代初期起二十多年内没有写过一首新诗,好像与新诗绝了缘。我面对这些劫后奇葩,深有感触,写了一篇《还“乡”随笔》,表达我读了那些诗集后的一些感想和意见。这个加引号的“乡”当然不是生我育我的家乡,而是阔别了许久的诗的故乡。我那时是多么想念我的诗的故乡啊!由于这缕乡思,我经常怀念与我过去写诗以及从事文艺工作有深切关系的人和地方,并为此写了些纪念性或回忆性的散文,从1983年4月算起,到现在已经过了五年多。这些文章,写的时候没有计划,如今把它们按照写作的年月编纂成集,不成系统,却也不无重点。这里边主要写的是20年代的北京、30年代前半期德国的海德贝格、40年代前半期的昆明――这三个城市曾是我的“华年磨灭地”,但它们丰富我的知识,启发我的情思,是任何其他地方都不能与之相比的。尤其是我那时在那些地方结识的人,无论是衷心爱戴的良师益友,或是短途相遇而又难以忘却的某个路人,都对我有过这样那样的影响。我为了对他们表示感念之情,有的写成专文,有的写入文章中的某个段落,当然,也有些人和事本来应该写却还没有来得及去写,看来这部集子好像是一幅尚未完成的画卷。
许多年来,我喜欢读纳兰性德的一首词《浣溪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