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圈:政治周期与明末困局
吕峥
自序 人生代代,江月年年
1643年中秋,落职多年的原礼部侍郎钱谦益收到凤阳总督马士英的一封信,得知李自成军威日盛。
此时,明朝山河破碎,气数只剩半年。
除给马士英回信,以“春明之梦已残,京华之书久绝”表明早无仕宦的雄心外,钱谦益当天还做了三件事。一是替朋友编的一本古人格言集作序;二是给柳如是的“我闻室”供奉一尊观音像;三是作为梨树,压了压海棠,同柳妹在夜间交流感情。
云淡风轻得宛如“一战”爆发当天的卡夫卡。
在那一天的日记里,他写道:“德国向俄国宣战。——下午去游泳学校。”
同史书的记载相比,历史的现场总是少了些戏剧性,多了点烟火气。
以中国之大,华北内忧外患而江南歌舞不休并不奇怪,何况享乐主义在晚明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峰,无论是采石试茗、寻花品泉,还是摆设书斋、摩挲古玩,均发展成博大精深的学问,以至于恋物癖患者有《长物志》可读,布置园林则非看《园冶》不可,而瓦瓶、火炉、竹器、茶壶等日用品无不有以人名为标志的品牌。
至于文人墨客,就玩得更精致了,用书画鉴赏家冯梦祯的话说便是:除教子弄孙等日常活动外,居家即应在书室待着,做翻书、观画、焚香、鸣琴、听鸟声、赏卉木、识奇字、玩文石、弄笔墨和看池中鱼戏等13件事。
与“十里歌楼舞榭,一宵桨声灯影”的南京相比,北京算得上是苦寒单调了。但在万历年间的读书人刘侗看来,京城实在太好了,好到他要写本《帝京景物略》致敬。
书中,他一边描写京师的繁盛,一边对物欲横流的生活流露出无比的钦羡,感慨自己只是个穷书生。
这种情调后来遭到清人的批判,但考虑到明朝的正七品官年俸不过50多两银子,而当时一个马夫一年就能赚40两,这让十年寒窗、一朝成名的读书人情何以堪?
如果不是立志做圣人,摆在他们眼前的路只有两条:一是假装没有物欲,二是大大方方拥抱物欲。
前者往往尊奉程朱理学,后者大多信仰陆王心学。
如果纯粹,倒也罢了,可问题是,在延绵两千多年的秦制之下,任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