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婚妻
阿乙
文前辅文
简洁,容易被认为是好的、可取的、值得鼓励的,但我们应该注意到它给我们带来的天然损失。有时,简洁并非朝着一个善的目的而去(比如“省略每一次经验中的细节因素”,而留下它们的“一般性表征”),而就是为了扭曲或使坏(比如省略掉马那淫荡的阳具而保留它深情款款的双眼,因为那样便于抽取读者的情感)。简洁作为一种风气,正在给作者和读者带去一定的妨害。有时候,我们并不主动去扭曲或使坏,而只是对此默许。有时甚至不是默许,而只是未能察觉。我认为,在描述一件像是从A走到B这样的事时,我们理应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甚至是强迫自己,去看自己是不是只在描述它的表象。为了得到真相,采用类似“飞矢不动”的方式是值得的,也就是说,为了从A走到B,我们要先走到这段路程的中间,而要走到这中间,又要先走到这中间的中间,以此类推,直到什么也没有撂下。 第一章
一
二〇〇一年,春节假期过完,办公室主任就如布里丹之驴面对两捆草无法选择那样,在两名年轻的秘书之间望来望去,最后他对我说:“算了,你去吧。”这种幸福的为难,也像一位将要出门的女士,在把两件外套比来比去之后,选择了其中一件。我想在决定的那一刻,他心底会自然而然地升起一股上帝般安排了某件事的愉悦感。一刻钟后,我随局副政委,乘车至市委政法委,接上一名副科长、一名科员,前往今一乡检查社会综合治理工作。我们四人负责检查北片七个乡镇,今一是第一站。副政委的脸上窄下宽,不大,然而饱满,鬓角剃平,头顶上蓄着一小丛夹杂银丝的头发。很多年来,只要我走进水果店,看见码放整齐的一颗颗菠萝,就会想起副政委头部的构造。有一天我意识到,他的脸其实是上下同宽,之所以显得下面要宽一些,是因为他总是在笑,也许一起床,他就这样规模庞大地笑。在这世界上,有一些绝对的人,有人从来不笑,就有人从来都在笑,都是为了更好地生存、斗争。他能做到副政委,似乎就能说明这一点。一开始我就是这么想的,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