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全本)

邵丽
上部 图片 一 整个葬礼,她自始至终如影随形地跟着我,吃饭坐主桌,夜晚守灵也是。我守,她就在不远处的地铺上斜欠着身子,用半个屁股着地,木愣愣地盯着我。仿佛我的脸上能盯出个金元宝来。这个不识字的女人,她可是识得钱的!我腔子里哼出一声压抑的愤怒,家里的几个亲戚能看得出来。我不说话,厌弃却直白地写在脸上。她才不管这些,我去宾馆休息,她立刻牵着女儿紧紧跟上,亦步亦趋。她根本不看人的脸色,也不听从管事儿的安排。仿佛她不是来参加葬礼,而是要实现某种特殊的权力。 人来人往,没有人会多看她一眼,甚至没有人关心她是谁。一个笨拙的乡村妇女,臃肿、肥胖,衣着邋里邋遢。也没人想到她跟这场葬礼的关系。我想起安葬奶奶的时候,她也是如出一辙。我满腔怒火,不过也只能侧目而视,仅此而已。我始终要求自己隐忍。 哪怕是在葬礼上,火热的七月天,我也丝毫不懈怠自己。我精细打理妆容,沉稳、得体,腰板挺得笔直,哀伤有度。我是父亲的长女,是个在艺术界有影响的知名人物。这是父亲的葬礼,我的存在,拓宽了父亲死亡的高度和宽度。怎么说呢,总体看来,父亲其生也荣,其死也哀。这样的结局,对于我们周家这个大家族来说,也是一种莫大的安慰。 我的两个体面的哥哥,高大俊朗,玉树临风。侄子侄女们个个皆是漂亮出众。我们以成规模的体面,接待四面八方前来吊唁的亲戚和宾朋。父母亲的朋友和同事,我们兄妹的朋友和同事,父亲家族里那些我认识和不认识的尊贵或者贫贱的亲戚……他们鱼贯而入,又鱼贯而出。一切都有条不紊,迎送、安抚、感谢,一遍遍地重复,潮水般起起落落。 那个要与我站成一排的女人只是个乡下穷亲戚而已,当然没人会介绍她。有一些来吊唁的客人偶尔看她一眼,会向我们投来疑惑的目光。这可怜的女人,她显而易见的窘困又无知。她或许是为了报答什么恩情来参加周启明的葬礼?或许她是要表达她的诚挚?但总该有人教导她一些规矩,不该站在这么显眼的、适于子女的专属位置上。我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