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适传统文学研究(第三卷)
胡适
说“史”
《论语》十五,有这一段话:
子曰:吾犹及史之阙文也,有马者借人乘之。今亡矣夫!
何晏《集解》引包氏曰:
古之史于书字有疑,则阙之,以待知者。有马不能调良,则借人使习之。孔子自谓及见其人如此,至今无有矣。言此者,以俗多穿凿也(此据日本古卷子本)。(邢昺正义本“古之史”作“古之良史”,又“借人使习之”作“借人乘习之”。邢疏说:“史是掌书之官也。文,字也。古之良史于书字有疑,则阙之,以待能者,不敢穿凿。孔子言我尚及见此古史阙疑之文。有马者借人乘之者,此举喻也。喻己有马不能调良,当借人乘习之也。……”)
又《论语》六,有这一段话:
子曰: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
《集解》引包氏曰:
野如野人,言鄙略也。史者,文多而质少也。彬彬,文质相半之貌。(邢昺疏:“……‘文胜质则史’者,言文多,胜于质,则如史官也。……”)
文与质的讨论又见于《论语》十二:
棘子成曰:“君子质而已矣,何以文为?”子贡曰:“惜乎,夫子之说君子也,驷不及舌。文犹质也?质犹文也?虎豹之鞹犹犬羊之鞹也?”(适按,末三“也”字作“耶”字读,就不用解说了。皇侃本,高丽本,日本古卷子本,都有最末“也”字。)
《集解》引孔安国说:
皮去毛曰鞹。虎豹与犬羊别者,正以毛文异耳。今使文质同者,何以别虎豹与犬羊耶?
以上三条,可以互相发明。我以为“史之阙文”一句的“文”字,也应该作“文采”,“文饰”解。“吾犹及史之阙文也”,是说,“我还看见过那没有文藻涂饰的史文。现在大概没有了吧?”这就是说,“现在流行的‘史’,都是那华文多过于实事的故事小说了。”
当孔子的时代,东起齐鲁,西至晋秦,南至荆楚,中间包括宋郑诸国,民间都流行许多新起的历史故事,都叫做“史”,其实是讲史的平话小说。最好的例子是晋国献公的几个儿子的大故事,——特别是太子申生的故事,公子重耳出亡十九年(僖公五年至二十四年)才归国重兴国家的故事。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