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

李凤群
一个做决定的时刻, 来到了所有的人与国的面前。 上卷 一 余文真多么渴望被看见。 纵然身处不足百万人口的县级市,二十五岁的女人,差不多到了这样的阶段:或趋于成熟,却仍怀天真,懂得些许国事世事男女之事,却仍混沌不明,某些思想左右摇摆,波动起伏,像市中心广场上那圈大理石砌成的喷泉。泉水不定期往外喷,时而向上,时而四散,时而寂静细柔,进而激越乱溅,染湿闲人的头发。周边居民一到夏天的晚上就聚集在此,过去是闲坐聊天,后来就地跳广场舞。喷雾与热空气融为一体,沾在人们的脸上、睫毛上、手背上,跟汗液混合在一起,凝固,挥发,混沌不清,广场舞结束时,被男男女女带到各个街巷,化为乌有。 余文真是本科学历——毕业于本市唯一一所本科院校,不过终究是个县级市。月城跟一线城市的差距不是十年八年,而是二十年三十年。家里的长辈看到年轻人露出对大城市的向往之情,生怕子女溜走,异口同声劝诫孩子们不要好高骛远,月城小地方好山好水好空气,应该为此骄傲自豪,言之凿凿,似乎有理。如此三番五次,月城年轻人常常主动或被动地在浮想联翩和自知之明之间摇摇摆摆。看到贫困山区生活困顿的,觉得月城人算得上体面;见到大城市街道繁花似锦,方见自己门前简陋。他们的生活,像夹心饼干中间的那一小块白巧克力:说有又没有,说在又仿佛不在。月城地处长江中下游,地理优势一般般,经济发展速度不上不下,无突出优势,亦无致命短板。月城的显要特征就是“不被看见”,这也是余文真的显要特征。从小到大,不起眼的余文真到哪里都是半透明人。初中二年级的春分时节,老师带全班同学到东郊去踏青。彼时的月城,少高楼少景点少探险路径,学生们远足郊游,唯有东郊西郊可撒野放松。大巴车开了四十多分钟,月城便似到了尽头。车子停在一处有田有林有溪有杂草的地方。同学们带好干粮和水下车,约好下午三点钟集合回城。不一会儿,三三两两,窜到各处,余文真不知怎么就落了单,她独自吃掉了妈妈做的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