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
李唐
一
走过护城河的石桥,抬眼便是高耸的阜成门箭楼。梦生跟在一大队驮煤的骆驼后面,缓缓地在箭楼脚下穿行。晨雾消散,却没有一丝儿风,城楼和向两侧延绵至目光尽头的城墙都沐浴在一种散漫而失神的状态里。墙壁上的垛子逆着光,黑压压的整齐排列着,令梦生想到西山工厂里紧密咬合、运转的巨大齿轮。那是从洋人那里传来的自动化机器,据说那些金发碧眼的蛮夷正是用这些东西征服了皇帝的军队。
梦生脑子里转动着各种念头,跟在慢吞吞的驼队屁股后面,绕过灰扑扑的箭楼,朝瓮城的偏门走去。驼队显得不老实,总是会有骆驼莫名偏离队伍,或是忽然停下。骆驼五头连在一起,叫作“一把儿”,如果中间有哪头骆驼使性子,或受了惊吓,就会大大影响后面队列的行进。这么一来,数十头骆驼挡在马路当间儿,任谁也甭想过去了。拉骆驼的人大声责骂、鞭打不听话的骆驼。它的同伴们安静地停在一边,嘴里总是咀嚼着什么。它们全都毛发杂乱,脏兮兮的,但眼睛明亮、水汪汪的。
箭楼正面有四排箭窗,每排十二窗,共有四十八个窗子……梦生闲来无事,把箭窗从右到左,又从左到右数了几遍。曾经,弓箭手潜伏在箭窗后面,居高临下,伺机而动,射向企图接近城池的敌人——矢箭如雨,铁刃嘶鸣,撕破空气,钻进敌人的铠甲和筋肉中。他神情恍惚,仿佛隐约间听到了金戈铁马的轰鸣声,直到赶骆驼的长长的一声吆喝,中断了梦生的思路。驼队继续前行,他回过神来,紧跟在后头。
不远处,护城河的两边栽种着稀疏的垂柳,野鸭扑棱着翅膀在水面上滑行。
进入瓮城,梦生紧赶两步,超过驼队。他虽不赶时间,但跟在一群骆驼后面属实难熬,光是风吹雨淋、烈日烘晒,畜生身上散发的臭味就令他受不了。他抬起头,看到壁洞上雕刻着一枝梅花。“煤”“梅”同音,据说由此入内的煤商募捐用汉白玉雕刻了这朵梅花。每回入城,梦生都会下意识地瞅一眼,方才安心。
瓮城内部豁然开朗。道路两边皆是各种商铺、驴口儿和小店,卖茶汤的、炸馄饨的、卖吊炉火烧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