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乡人:我在北京这十年
子禾
序言
1
一棵大树枝叶婆娑地生在那里,哪怕是叶片上一丝细微的茸毛,都指向一片天空,一个不可预测的向度。因为这个事实,每一根茸毛都见证了树的无限性——或者说,是树的无限性滋养了这个事实。但这不是全部(哪怕仅就我们可以探讨的那种有限的全部而言),一棵大树,除了伸向天空的枝叶,还有扎入泥土的根须,它们来自无数个方向,黑黢黢,白森森,吸收着水分、矿物质、腐殖质,甚至往事(埋藏在泥土中的那些属于人类的故事——这就如同人不只活在物质上,还活在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上)。
是的,我本想用一棵树的枝叶隐喻生命未来的向度,用根须隐喻过往,但刚写下这个隐喻,就发现了其中的荒谬。然而,这荒谬却意外地揭示了我们在理解生命(生活)时会犯的一个令人战栗的隐秘错误——显而易见:树的根须并不只是来自于无数个方向,它们更是回向至无数个方向,这使得我们所说的“向度”成了一种游荡不定的东西,成了“来自”和“回向”的撕扯与共谋。
生命(生活)的过往也并非死寂,并非只完成我们所来自的,而是像树一样,也回向至无数的方向,成为我们无法也无力回溯的部分,成为新生的事实,而非仅仅是往事。往事是这个新事实的一部分。
这些隐藏于我们生命中的根须,它们的存在,本来是多么明了而确定,却被我们忽视。我们本能地忽视它们,不是因为其他,而是由于无力——现在与未来榨干了我们所有的精力,我们只能将无力面对的过往视为生活的蛇蜕,一件我们曾经穿过的外衣,一种遗落在荒野的死寂的风化物。但事实显然不会因为我们的无力而改变,那些根须虽不被我们的目光照亮,它们依然脆白,在黑暗中汇聚着光,按照自己的逻辑前行,并通过那前行勾连和撼动着树的枝叶。它们之于我们,如同渔夫们无力打捞的鱼群,闪耀无限的光斑,形成另一片隐秘的水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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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书,本来想写我离开北京(这个当代世界超级大都市)的前前后后,通过书中所写之人大致勾勒我在北京十年的城中迁徙(二〇〇四年秋天至二〇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