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与人
梁治平
热爱书籍(代序)
30年前,我不曾想到,有一天世界上会有那么多书(按:指能够令识字者感觉乐趣之书,不包括红宝书以及农桑医书等类),买不尽,读不完,更不用说,我在自己家中就可以坐拥书城。同样,现在30岁以下的人也绝难想象,就在并非很久以前的那个年代,书是何等珍贵之物。
我开始学会阅读的时候正是“文革”之始,而直到80年代初我大学毕业,这个社会仍未走出书荒时代。这种经历塑造了我与书的关系。
有一个经历了那个时代的人说,他看到过一本书如何被人们读“没”了。这不是夸张之辞。我那时读过的书,一多半是这种将“没”未“没”之书。这种书首尾皆无,绵如败絮,书页翻卷,字迹漫漶,前后残破最重,甚者上下裂为两截。读这种书,先要清理勘察,拼接残页,读时一页变作两页翻。这需要耐心,也需要技巧。但就是这样的书,也经常是求之而不得,因为在当时,它们不仅是禁书,而且毫无例外都是绝版书。书的数量不变,读者却有无限增加之势,结果,一本书在无数人手中流传、翻阅,直至磨损销蚀,终归于无。
书既如此难得,读者求书的饥渴之情也就可想而知。从第一次品尝到读书乐趣开始,我就没有摆脱过那种求书若渴的状态。从小学到中学,生活中令人兴奋的事许多与书有关。为读到一本书,可能要经历漫长的等待和曲折,其间的想望、焦急、兴奋、沮丧和失望,难与外人道之。其实,当时求书的标准既非“古典”,亦非“名著”,我也不可能有什么读书计划,永远是抓到一本读一本,碰到什么读什么。从那些破烂不堪的“旧书”如《三家巷》《林海雪原》《苦菜花》,到当时流行的“新书”如《金光大道》《艳阳天》,从繁体字版的苏联反间谍小说,到散发霉味的才子佳人小说如《梁山伯与祝英台》和《杨家将》,还有得之偶然的《克雷洛夫寓言》《高尔基短篇小说集》等,一本都不放过。
上大学以后,周围的书日渐增多,但我对书的渴求并未稍减。因为要恶补儿时不足,读书欲望十分强烈。而在那时,我早先就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