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当快意

张宗子
张宗子,旅美作家。20世纪80年代后期开始发表诗歌作品,90年代以后以写作散文和读书随笔为主。主要作品有:《垂钓于时间之河》(散文集,天津百花文艺出版社,2004年)、《书时光》(读书随笔集,三联书店,2007年)、《一池疏影落寒花》(散文和文化随笔集,三联书店,2012年)、《此岸的蝉声》(商务印书馆,2019)、《风容》(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19年)等。 在那风清月霁之宵 读《西游记》札记 1.杏花风流 《西游记》第六十四回,木仙庵三藏谈诗,写师徒四众路阻荆棘岭,全仗八戒钉耙开道,得以通过,夜晚疲极,露宿岭上,黑暗中唐僧被妖魔摄去。这一次的妖魔不比往常,没人想吃他的肉,只想在那“风清月霁之宵”,请他来“会友谈诗,消遣情怀”。 以十八公为首的这伙妖怪,原是老松老柏老桧老竹各一株,山居寂寞,几百年遇不上一个行人,更别提会吟诗作赋的高人雅士。自学成才的一点诗艺,没有对手磨砺,没有方家评赏,如今见到玄奘这样又知文又通佛学的“中华圣僧”,如何不殷勤邀至,百般讨好呢?事实上,唐僧被请去——方式多少“非人间”了点——四老者争相献上己作,希望获得大师只言片语的肯定,又百计求大师献艺,随便一句两句,立刻赞不绝口。如此高规格待遇,哪是寻常文人消受得了的?唐僧纵有几世的道行,也不由得卸下起初的害怕和拘谨,身在“险地”,竟然“情乐怀开,十分欢喜”。 松、柏、桧、竹在古典文学中皆非凡物,接待唐僧的礼节,挑不出半点儿毛病。吟了诗,还要请教禅法,这就正搔到和尚的痒处,于是“慨然不惧”,饱饱地过了一次舌头瘾。而四老“侧耳受了,无边喜悦,一个个稽首皈依”。 事情到此,我们要为唐僧高兴——喜逢知音啊。四老还答应天一亮就送他回去,绝不留难。唐僧的这次遇险,看来只不过损失了一夜的休息罢了。可是,茶正饮到入味处,另外的人物登场了:一对绛纱灯笼,两个青衣女童,引着一位“笑吟吟”的仙女来到石屋。这位“上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