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面之神
敖斯汀
01 一九四零年
那尊汉代陶俑沾满了血迹。它却保持着微笑。是东汉末年的乐舞百戏俑,一只手高高举起,另一只叉在腰上,宽大袖子画出弧形纹样,作扭腰击鼓状。
歌舞着的人,怎能不眉开眼笑呢?此前,它一直被放在我家书房的最高处:它可俯瞰长江,视线往上略抬,是绵延的远山和巨蟒式的丘陵。“洛克菲勒家族也有一尊一模一样的。”我父亲凌成儒说。这几乎可以作为它最佳的解说词。但现在它成了凶器。它圆润的肩击落了一盆兰草,再躲开博古架上明代的瓶、宋代的盏、夏商时代的壶和一棵泛着蓝绿色幽光的摇钱树,向伏在书案上的那个白发苍苍的后脑勺飞去。
成儒说他当时正在梦中。他梦到自己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在一条江边通往解放碑的石阶上。天空下着雨,眼前是雾气,后方却不可思议地挂着满天繁星。有一颗星星落到他手上,又痛又凉。他伸手摸老花镜,没有。反手,他从脖子上摸到了黏稠温热的血。“是谁打我?是贼,是贼。”他仓皇失措地喊起来。他听到汉乐俑落在厚厚的地毯上,心里暗自庆幸当时让地毯增高了五厘米,就是为了防止这些宝贝坠落。
成儒开始喊我:“婉诗,婉诗,你在吗?”我家住的这个小区戒备森严,据说绝对安全:三面临崖,空气中红外线交错,是密集恐惧症的噩梦。铁门是智能化的,能识出车内客人的长相。如果一只莽撞的小鸟飞过,警报会持续低鸣,无数黑色的摄像头立即转向天空,为它拍下无数的剪影。
成儒住在三楼,他每天经由别墅内部的电梯上下。每一层有上等的香樟木做的仿古窗,但它们被垂下来的绿色窗帘遮住了。尽量让家里保持墓室般的光线和干燥的空气,是这个家神圣不可侵犯的家规之一。他喊了我好几声,可我昨晚在工作室待到深夜,一回家就睡沉了。他按着流血的伤口跌跌撞撞下楼来。小偷显然是有备而来,关掉了家里所有电路。四千余件来自墓穴的文物珍藏,整齐地保持着阵形。它们从未享受过真正的不被人工灯光照射的时候,摸索了一阵后,我父亲终于在木楼梯最后一个扶手处出现了。“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