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飓风

黑川弦也
(一)林露霜 一九九七年的六月三十号夜晚,我和我爸妈蹲在电视前计秒数,看着红旗在鱼眼一样凸出来的电视屏幕里伴随着彩色噪点缓缓升起,我把下巴磕在我爸的肩上看他手腕上的表盘,在细长的秒针咔哒一声正正指向“12”时,那片红色攀升到了旗杆最顶端,在掌声中自由地飘着,就像感受不到凝聚在它身上的目光的重量。那一刻我很羡慕那面旗,上课秦老师点我起来回答问题,我被人看着,就紧张得说不出话。秦老师还是穿白衬衣,看到我窘迫的表情,微微一笑,优雅地挥手示意我坐下,男士腕表在我眼前一晃而过,闪闪发光。 那一年我十四岁,念初二,无论上学放学,都能看到街道两侧挂满了庆贺香港回归的条幅,热烈的气氛萦绕在每一个我所到的地方,在这种气氛的带动下,我的心也变得很热烈,让我在和女生说话的时候脖子发涨,脸上也频频发烧,就这样得到了“陈红脸”的外号。于是,在那颗心脏的驱使下,我做出了一件我这辈子最热烈的事情——和同班的女生谈了恋爱,并计划私奔。 后来我明白了,其实每一年发生的事情都很多,每一年都有很多人出生,也会有很多人死掉。但恰巧在那一年香港回归中国,一九九七年便被中国人铭记。不是一九九六年,也不是一九九八年。如果让我编一张夹在历史课本尾页的那种“陈粟历史大事年表”,我绝对会把“十月一日,陈粟和林露霜私奔”与香港回归、与南航失事、与无数赫赫有名的人与籍籍无名的人的出生与死亡并列在一起。 林露霜与我同班,成绩优异,眼睛细长,脸也窄窄的,长得不算漂亮,不过我那被公认为全市招牌的初中叫女生一律剪短发、男生一律剃寸头,要露出我们毛发或凌乱或寡淡的眉毛、缺少睡眠与视力的眼睛、顺产时被产道挤扁又恢复原状的耳朵,以及堆满一条一条泥灰的黝黑后颈,这样的发型只会把她的眼睛拉成两条细线、让她的颧骨变成川藏一带的山峰,再漂亮也看不出来。能给这样的林露霜脸上增光添彩的地方只有她的鼻子,那只鼻子形状真好看,和我的鼻子简直不像同一个星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