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楚年打了个哈欠，迅速把手揣进军大衣的兜里,从职工澡堂裹挟出来的热气顺着他的肩胛、脖颈和头发丝哄然散进寒风。在渐趋凛冽的身体边沿，铜城的夜铺天盖地笼罩下来。 四下寂静，只听得见胶鞋踩在雪地里发出的嘎吱嘎吱的声音。街对面蹒跚来几星灯火，是卖肉夹馍和豆腐花的商贩。 楚年在兜里攥紧剩下的两块钱，跺了跺脚，快步穿过马路，走到腌臜的摆满各种酱料罐子的板车前。 像周围所有佝偻着背经过的行人一样，小贩裹着厚围巾，棕黑色的毛线遮住大半张脸。 楚年吸了口鼻涕，伸手把钱递过去。只听见身后传来自行车锁链拉扯颤动的声音，随即，是一声猛烈的撞击。 回过头，正看到夜幕下撞成一团的两辆黑色大杠。车身扭曲，轱辘在冷风中空荡荡地转。 前面的车和它那满脸血、顶着一头红毛的主人一起稀里哗啦地砸在路牙上，哆嗦着，后面赶上的平头少年从自行车座上飞身下来，手上抓一块红砖，气势汹汹地靠近。 零下的温度，他只穿一件灰色棉衫，外套黑色薄夹克，敞开的拉链随着脚步剧烈晃动，发出金属撞击的声音。地上的人这时像只蚂蝗一样扭动起来，嘴里不停嘟哝着什么。 少年走了几步，停在红毛的腰腹际，蹲下身，一字一顿，“铜二高，郭其扬！”说话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随即，他高高抡起砖头，嘴角也跟着一勾，“啪”一声，红毛的双腿的猛地弯曲，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异的闷吼，又戛然而止。 砖头碎裂在他鼻尖前沿一指的距离，霎时荡起一地灰尘。 少年站起来，低头看着地上魂飞魄散的人，嗤笑一声，拍了拍手，抬眼的瞬间，目光像通了电流一样无声刺过来。 几米开外的楚年一愣，赶忙低下头，整个人都矮了半分。 再看过去的时候，他已经蹬着大杠拐进一条黑黢黢的巷子，精瘦的脊背藏在阔大夹克衫里，在车座上大幅摇摆，深灰色的下摆被狂风扯到身后，像一面招展的旗帜。 摊开整幅浩瀚的中国地图，躬下身，尽量眯起双眼，目光穿过深红色的盆地、丘陵和长江，聚焦到西北角上那个尘埃一样可以忽略不计的黄点，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