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魏六朝杂传研究(修订版)
熊明
序
李劍國
我在研究唐前古小説和唐傳奇的過程中,一直關注雜傳這一文體,因爲它和雜史一樣,與小説存在着天然的密切聯係,雜傳常遊移於史傳與小説之間,成爲史學史與小説史上一道特别景觀。雜傳的這一特殊品格是可以解釋的,因爲文言小説——或曰古體小説——本來就是從史書分化演進而成的。所以與其説雜史雜傳與小説有着天然的密切聯係,不如倒過來説更爲準確,更能顯示歷史演化的邏輯關係。明人陳言曾説:“正史之流而爲雜史也,雜史之流而爲類書、爲小説、爲家傳也。”(《潁水遺編·説史中》)只不過在小説蔚爲大觀之後,從小説反顧雜史雜傳,乃又發現它與小説的血緣關係而已。
雜傳一詞,就現有文獻來看最早出現於《漢書·藝文志》,《六藝略》孝經類著録《雜傳》四篇,原是書名。後來進入圖書分類學,成爲史部的一類。劉宋祕書丞王儉編纂私人書目《七志》,其《經典志》中有雜傳一類(《隋書·經籍志序》),嗣后梁阮孝緒作《七録》,《記傳録》十二部中也有雜傳一部(《廣弘明集》卷三《古今書最》)。《隋書·經籍志》《舊唐書·經籍志》皆因之。《新唐書·藝文志》改稱雜傳記,《崇文總目》稱作傳記,劉知幾《史通·雜述》篇則稱作别傳,其實並無多大差别。但竊以爲雜傳一詞最爲精當,一個“雜”字道出此種文體的體制和内容特徵——龐雜不典,真虚雜糅,有别於正史的傳記。
正史的傳記體制始創於太史公的《史記》列傳,但在《史記》之前已有雜傳,我們至少可以舉出戰國的《穆天子傳》和秦漢間的《燕丹子》,都是因人記事,見其終始。《隋志》雜傳類序敘述雜傳産生和興盛的具體過程稱:
古之史官,必廣其所記,非獨人君之舉……是以窮居側陋之士,言行必達,皆有史傳。自史官曠絶,其道廢壞。漢初始有丹書之約,白馬之盟。武帝從董仲舒之言,始舉賢良文學。天下計書,先上太史,善惡之事,靡不畢集。司馬遷、班固,撰而成之,股肱輔弼之臣,扶義俶儻之士,皆有記録。而操行高潔,不涉於世者,《史記》獨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