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雨
乔潜
活人看月亮是活的,死人看月亮是死的,白暗落既讨厌活的,又害怕死的。天刚蒙蒙亮,软软的风落到人的石头心里,催人回去睡回笼觉,可白暗落压根不敢睡觉,不敢做梦。蹲在茅房里,看见窗子里还未来得及回去的月亮,疲累的脑子里又陈出老婆和儿子小柏没有脑袋的尸体。他俩的脸也是月亮这样白皙皙的,他俩的头也是月亮这般圆滚滚的,怎么想得到二人走到街上好巧不巧地给李家的大马车撞到,给硬马蹄子踩烂了脑袋呢?娘的,踩烂的是月亮怎么不好呢?
白暗落失魂落魄地钻出来,眼睛昏着。模模糊糊地,乘着还不算太亮的光,他瞅见自家大白墙上,趴着个红红的大蜘蛛,走近了才看明白,一个大的“拆”字儿,用了红漆书的。不对,他用鼻子闻到一股臭味,暗沉的颜色,他想起过年时见到的很恶心的猪血。虽一吃惊,可他还未来得及细想,心先跳的很快了:这红字看着可不扎眼,结构匀称讲究,提手儿写的刚似直松,那撇捺折画又灵似飞鸟,终了的一点饱实有力,像红牡丹花上的露珠。他白暗落写了一辈子字,虽然求不得一功一名,可个中优劣和门道他辨得清。白暗落眯了眼睛,用手在肚子上摹了又摹,却难得神韵。他不知道怎么地急了起来,忙从屋内找来弃了半年的纸笔,搬了桌子,对着这“拆”临了起来,写的浑身出汗。看着纸上的字儿排着队地越来越挺,他感到有心气儿的欣喜,笑了起来。邻居本就对这大宅退避,瞅见这半疯老头儿都撇嘴议论,
“这白老头儿,死了老婆儿子,还要欠李少爷的钱,这大宅子……”
白暗落一直自得其乐地写到太阳落山,半年以来,晚上头一次睡了个大觉,做了很好的梦。梦里再也没有飞天的头了,他正捧着自己写的长卷,面着站成一排的王羲之张芝那群书仙,他们笑眯眯地看着白暗落,用手里的玉印,在卷角一一盖章,闪闪发光。
第二天起床,已快正午了。他精神很好,一睁眼就跳下床去,摸了纸笔又描字去了。然而出去一看,自己心念的拆字儿没了,一整面墙,给鲜红的猪血和大粪泼了个遍!白红黄混在一起,一片狰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