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海:100首诗
陈东东
语言
岩石的双肩舒展,军舰鸟的翅膀开阔
太阳像金甲虫一样嗡嗡作响
偶然飞进了白色厅堂
在更远处,橘红的游艇缓缓靠岸
有如另一个盛夏黄昏
我的眼里,我的指缝间
食盐正闪闪发亮
而脑海尽头有一帆记忆
这时镶着绿边
顶风逆行于走廊幽处
当云层突然四散,鱼群被引向
临海的塔楼
华灯会瞬息燃上所有枝头
照耀你的和我的语言
(1983) 树下
树下我遇到滋润先生
梳分头先生,穿礼服先生
我遇到正待操琴的先生
何为悲痛?在遥远尽头
我遇到灼烤龟背先生
瞒过一妻一妾先生
悲痛是大麦、稻米和苞谷之泪
树下我听古歌一曲
落发纷纷一曲
岩石制造黄昏的一曲
树下所有的龟背干裂
我的气候海洋变红
人们朝着粮仓围拢,粮仓饲养
悲痛的鸟儿
树下我遇到诗歌先生
谈情说爱先生
树下我听蛙鸣之歌
礼服甩在草间
赤膊先生砸向了池塘
树下我遇到词语溅起星空的先生
(1984) 犬目
犬目也是夜灯。同一张脸上
十万犬目张开彼城
自丛生的芦苇朝忘川闪烁
你到此岸已经多年
坐于石上,想象那尾
横躺的船
每夜,天犬都会让华灯满城
十万犬目令你惊心
坐在风中
你周遭的芦苇高于星空
(1984) 骑手
很久以前的天空
太阳如一盆带黑的牛血
有琴弦绷紧的星宿,有寒冷的星宿
和正午时刻的一片寂静。在它下面
条条山脊如一柄柄钢刀
刀口正对着粗糙的北风
如避居山林的光脑袋先知,鹰
从深厚的积雪里缓缓飞出
伸展开翅膀,在悬崖和大海间
一动不动
鹰也来自闪烁的刃光,在出山的路口
从新月般凹陷的注目之中
伸展开一条宽阔的河
骑手的英姿,伸展开季节
这个唇如薄冰的人,鸷鸟的发型
酒壶里深藏着鱼群的呼喊
他一路播撒他的故事
豺狼的故事,蜥蜴和龙舌兰的故事
从嶙峋的山地直到平原
直到炎夜喧嚣的集市
于是我为他打开城门
发现他眼里,有纯洁的盐
(选自组诗《眼眶里的沙瞳仁》,1985) 眼眶里的沙瞳仁
我所有的黄昏,是军舰鸟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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