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之路Ⅲ:痛心疾首
[法] 让-保尔·萨特
第三部 痛心疾首
沈志明 译
上篇
一九四〇年六月十五日,星期六上午九时于纽约
一条章鱼?他拿起刀子,但睁眼一看,原来是一场梦。不,原来炎热像章鱼似的用吸盘在吮吸他。他浑身出汗。近午夜一点才睡着,两点钟他热醒了,跳进冷水浴缸浸泡,然后没有擦干身子便躺下,可立刻感到火烧火燎,如烈焰逼烤,又是大汗涔涔。黎明时分才入睡,却梦见火灾。现在必定日上三竿了,戈梅兹仍旧汗流浃背,四十八小时以来一直不停地淌汗。“他妈的!”他边骂边用湿漉漉的手掠了掠湿漾漾的胸脯。这简直不是炎热,而是天气得了重病:空气发高烧,空气冒热汗,人在汗中冒汗。起床。穿着衬衫直出汗。他挺直身子自言自语:“见鬼!我没有衬衫了。”他把最后一件衬衫,那件蓝的,泡在水里了,因为他不得不每天换两次。现在完了,直到送洗的衣服取回之前,他只得穿上又湿又臭的衣衫。他小心翼翼地站起来,仍不免汗水如注。滴滴汗珠像虱子似的在胁部奔跑,弄得他怪痒痒的。他摸了摸搭在扶手椅靠背上那件皱巴巴的衬衫:在这个倒霉的国家,什么东西都干不了。他胸口发紧,嘴干舌黏,好像昨夜喝醉了酒。
他穿上裤子,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满街阳光,炎炎似火,这将延续十三个小时。他焦虑、气恼地凝望街面。天下无处不是灾:在彼岸,黝黑肥沃的土地上硝烟弥漫,到处是鲜血和惨叫;在此岸,除了红砖房子便是金光烈日,赤日复赤日,一身汗接着一身汗。真的,天下无处不是灾。两个黑人笑嘻嘻地走过,一个女人进入杂货铺。戈梅兹骂道:“他妈的!他妈的!”他望着炫目的流光溢彩,心想:我即使有时间作画,即使专心致志,在似火的骄阳下也难以下笔呀!“他妈的!他妈的!”
有人按铃。戈梅兹去开门。来人是里奇。
“要死人啦。”里奇进屋时说。
戈梅兹吓了一跳,问道:
“什么?”
“热呀,热死人哪。怎么?”里奇责备道,“你还没穿好衣服?拉蒙十点钟等咱们哩。”
戈梅兹耸耸肩:“我老晚都睡不着。”
里奇含笑瞧着他,戈梅兹气呼呼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