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与心事
陈丹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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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 序
母亲在世那些年,我每有书出,就献给她。忽一日,母亲满脸不明白的样子,叫声我小名,认真地问:
“……姆妈养侬出来,怎么不晓得侬会写书呢?”
其实如今出本书不算多大的事。母亲有所不知。我存着上百册历年收到的赠书,有位老帅哥一次性送我十二本,装帧考究,锃亮的封面,全是他的著作,跟他比,我这不能叫做“书”,不过是杂稿的凑合。
十多年来,我所诧异的是给人写了不少序言。收入此书的篇幅,仅占半数——旧友新知,老的小的,甚至从未谋面的人,寻过来,用了怯生生的,但听上去不肯罢休的语气,要我为他们的画展、画册、文集、小说集、书法集,写点什么,我心软,居然支支吾吾应承了。
为什么呢,一面,固然是人情债。人家开了口,傲然回绝吗——中国人的眼神藏着一句狠话:“你看不起我!”——于是低头去写,好几包烟,好几天时间,就没有了。另一面恐怕是虚荣心作祟。倘若名目是在美术之外,甚或更大的话题,我会偷偷闪一念:试试吧,兴许能说出什么名堂。这可好,更多的烟,更多天数,没有了。
什么叫做轻佻,这本“书”便是。
但我就此被称为“文艺评论家”,这倒不好抵赖的。你在人家的书页前果真写了序,既是序,就有评论的意思了。
我见了谁谁谁的东西,当下起好恶,熬不住说。老友曾当面揭发:知青年代我就满口胡言,对人家的作品动辄大赞,或者大骂。后来市面上混久了,逢迎、狡猾、敷衍、取悦,我都会,且能把握分寸——我知道,同行面前,真话不可说。
就此而言,中国没有critique,更别谈criticize。诸位如果愿意读这些序言,多是肯定、叫好、赞美,并没有坦然的批评——倘若有,一定是借早已死去的前辈挡着,半阴半阳地损几下子。而当我赞美时,我敢说,十二分当真,此外,事情还有别的面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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