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街五城记

[美] 徐灵凤
献给我的外公外婆, 曾瑞年,曾秀叶 是你们在纽约唐人街开启了这段故事 前言 我的故事 有的人到了一个新城市会先打开行李箱,但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找当地的唐人街。 这种习惯可能是从我外公外婆那一辈开始的。1960年,他们跨越半个地球,从中国香港来到曼哈顿唐人街。他们后来搬去了皇后区的法拉盛华埠,但就像钟表指针转着圈走一样,他们还是经常回到曼哈顿老街坊。每天早上,他们都坐Q26路公交,再换乘地铁七号线转六号线到运河街。我外公在街上一家幸运饼干厂工作,外婆在附近当裁缝。每天晚上,他们都带着在相熟的老板那儿买好的菜回家。 我想象着他们每天从皇后区到曼哈顿下城的通勤路线,这条路线在纽约市公交图上清晰可见。当我来到这里,我深深感到自己是在循着他们的脚步前行。 1977年,纽约,我出生在法拉盛。我的第一个家是一间昏暗狭小的公寓,天花板漏水,我哥哥总是小心翼翼地拉我避开滴水的地方。也正是从那个时候起,20世纪70年代末经济大萧条之下的法拉盛开始逐渐从意大利希腊移民区变成今天的华埠。我没有机会跟法拉盛建立更多的感情,在我和哥哥上小学之前,爸妈就带我们搬去了长岛,公立学校教学质量好是那边的一大卖点。但长岛不是让我们成为中国人的地方——曼哈顿唐人街才是。 我和唐人街的故事就是从这里开始的,我们在这里吃婚礼喜酒,受洗礼,买杂货,跟大家族里的姨姨、堂兄弟、舅公,还有爸妈的朋友们一起过日子。不管有没有血缘关系,这里人人都是我亲戚。 小时候我不喜欢去唐人街。从小孩的身高看过去,唐人街不好的一面都被放大了:街上污水横流,下水道里扔着外卖盒子,人群推推搡搡。但在小孩眼里,唐人街也有独特的吸引力。我们这帮孩子聚在一起,在黑黑的臭水坑上跳来跳去,盯着路边的陌生人看,对香港进口的龙虾缸子和养小乌龟的池子指指戳戳。我们挤在小店走道里,在老板娘的眼皮底下打开一桶一桶李子蜜饯和陈皮。尽管我们不让人省心,但当我们从橱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