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隐的嘉宝

范典
闭上眼睛,想一想在空无一人的室内,而且是很空旷的那种。幽暗中,从半空中探出一束放射状的光线来。不要怀疑这是一场梦境,是梦中的电影院。除非你享有某种特权,或者恰好在某个下雨的清晨赏光某家受冷落的电影院,一般不可能领略这种寥落、冷清的感觉。 循着这束光线,影像投射到银幕上的光粒子隐约变幻着,一张张脸斑驳浮现。眯缝着眼,将注意力降低到只剩朦胧的状态,几欲盹着的模样,就像不解风情、痴肥贪婪的纨绔子弟,任由姨太太作陪,一味沉迷入梦。 我们却要醒来,看一看彩色现实里即将消失的黑白影像。 若要将她用大拇指重重揿入黑白银幕历程的画册上,必定饱满如盛放的夏花,即使不着任意颜色,也能清晰感受到那份笑意里喷溅的青春。 她是成名于上世纪三十年代的女影星,默片时代曾与胡蝶、阮玲玉这样的大腕搭过戏,只是电影革命将很多技术提升的同时,也将一些残余的碎碴、旖旎温软的历史遗梦从电影商业贪荤嫌素的厚牙床上剔除了出去。 轰隆隆的卢米埃兄弟镜头里的冒污烟的火车真的辗压过层出不穷的观众肉身,有声片、彩色片、宽银幕时代的幕布一层层被这列火车冲破,她就如一枝车窗前桌板上放着的玫瑰,轻颤着腰肢,挥舞着优雅。《大众电影》、《时代影像》、《世纪画刊》统统上过她的照片,只可惜后来她到美国去,一晃几十年淡出演艺圈,真正像闭眼瞌睡的林中美人儿一朝醒来,发现眼圈被恶作剧的涂成窟窿似的恐怖。 她真的是老了,老得没有节制。如果葛丽泰·嘉宝还活着,要恨死她那枯朽、毁坏的身体,那是对荣誉的玷污,简直要将业已塑起金身的天使模样斫去光环,两筒圆滚滚的石膏肉手伸向澄澈如镜的天空,却硬生生断裂、跌入地狱。岁月的久长,比硫酸更凶辣,泼得她入肉七分、侵骨三寸。 可她还是飞越重洋,于皑皑云层之上飞回来,像个谪降凡尘的仙姑。没有人认得她。她是什么时候开始衰老的?从刘锡文第一次带她到旧金山MISSION大道上的BLUE ROOM影院参加电影节时?那个上世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