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南方一样蓝

何远之
1 站在远离家乡几千公里外的工厂门口时,杨博首先想到的是还有三个月他便十八岁了。 继而他想到一个月后的高考。倘若不退学,此刻的他应该和同学们在教室备战高考,不久后便会拥抱截然不同、新鲜而趣味盎然的大学生活。 他还想起透过火车站蒙尘的落地窗看见雨中奔驰而来的熟悉的摩托车,目睹身套黑色雨衣的爸爸跳下摩托,在雨中边走边给他打电话。幸好那时响起了乘客入站的喇叭通告,他逃也似的提起行李,匆忙走上狭长的破败站台,穿过地下通道,在等候火车进站的间隙,亲手折断SIM卡抛向铁轨。 他还想起怎样在网络上找到这份工作,想起二十多个小时的未眠和颠簸,想起在深圳的繁华街头兜兜转转,尚未好好见识这改革开放的前沿窗口,便和摩登的高楼大厦渐行渐远,被班车吐在了这深圳外围的小县城。 水泥路面坑坑洼洼,裂纹纵横,满载的卡车摇摇晃晃,如同醉汉开过。路边垂头丧气的香樟树灰扑扑的,灰扑扑的天空看起来将要落雨,同样灰扑扑的还有杨博的心情。 若说全然无悔意是不可能的,但他只能告诉自己,一切都回不去了,如此才能斩断灰暗的过往。即便未来也可能同样灰暗,但非如此不能让生活继续。 晕车的后遗症使他的胃里翻江倒海般难受,长时间没有休息也让他感觉反应迟钝。他花了十几分钟才打起精神,朝工厂的门房走去。 年轻的保安正在听收音机,抽着烟,双腿搁在桌上。 杨博走入他的视野后,他漫不经心地询问杨博的来意。杨博说是来工作的。保安打了电话,之后打开栅栏门为他放行,告知他往白砖瓦房去找人事办公室。 一棵孤零零的梧桐树耸立在门房和白砖瓦房之间,孤单而又荒诞。厂区再无树木,两间厂房被水泥路一分为二,对称分布。水泥路两边没膝的荒草看起来也像是对称的。 他观察厂房,继而联想起学校的教学楼,失落和怅然联袂而至。学校从来不会如此荒凉,他想起回字形的教学楼空地上那棵孤单单的香樟树,高一到高三,教室轮换,但不管从哪个方位都能看见那棵香樟树。 那是一棵并不挺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