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公

蒋方舟
每个人都是自己秘密生活的主人公, 是自己的作家,也是自己所创造的角色。 前言:我们都曾以为自己会是 小说的主人公 [1] 我小时候听到最多的话是:“把书放下吧。” 我乖乖地放下书本,跑到几个正在玩闹的小朋友不远不近处,以一种可疑的姿态假装参与他们的游戏,当没有大人在看我的时候,我就跑回原处,继续开始看书。 大人不懂。在生活中,我只是一个在任何游戏中都表现得胆小和笨拙的孩子,但是在看书的时候,我是唯一的主人公,那个被命运眷顾的人,那个把所有的困难都当成磨炼的复杂的英雄。 有个诗人写: “我们只看过一次世界 在童年的时候 余生只是记忆” 我唯一看过的世界是在书架上。赤脚踩在书桌上,在书架上寻找我的朋友。鲁迅是个穿深蓝色布衫的大方块头;张爱玲是个细窄白脸女人,衣服上有很多蛀虫留下的洞;维克多·雨果是个小孩,脏兮兮的,眨着可怜的大眼睛;托尔斯泰的个头比鲁迅还要大,他很凶,爱教训人,有一次从书柜拿出来时重重砸在我脚上。还有些尚未认识的藏在书架最深处,等待成为我的傀儡、我的玩伴。 我所知的世界是这些玩伴向我展示的,他们教给我爱、尊严、谦恭与忍耐,还告诉我该如何生活。 [2] 小说里的人是如何生活的? 在小说里,往往会有一个时刻,主人公忽然醒悟了,他们脱离了自身,也脱离了故事,仿佛忽然从作家的笔下挣脱出来,置身事外,看清了一切事物。《了不起的盖茨比》的叙述者尼克,在目睹了盖茨比的遭遇之后,对上流社会的虚荣与无情感到倦怠,转身离开;《局外人》里始终倦怠的默尔索,在临刑的前夜,忽然从冷漠与虚无中醒了过来,第一次向冷漠的世界敞开心扉,感到过去曾经是幸福的,现在仍然是幸福的。 我读小说时,总是在等待这神奇的一刻:主人公对自己所经历的一切提出怀疑,推翻过往的生活。世界随之震动,褪去伪装的表皮。 在现实里,我们总是逃避这样的时刻。我们努力不去盘问自己。不去质疑自身遭遇的意义,想尽办法自我欺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