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

吴正
肾 上 沈局长从她依靠着的长沙发上惊醒时,是伴随着一个短促而剧烈的痉挛动作的,墙上的时钟正指着中午的十二点刚过五分。沪生呢?沪生他就这样走了吗?就像经她手批勾了红笔的那些人名所代表的一具具的肉体一样?她觉得一阵眩晕,接着便是左下腹的一种凝块式的疼痛,她知道:这是肾的部位。 她迷惘如梦的目光突然聚焦在了那条从房间中央天花的四翼吊扇上悬挂下来的蜘蛛网线上,一只年青瘦弱的蜘蛛正沿丝而下。沈局长踉跄着奔过去,将蜘蛛一把握在空心了的手掌中,然后张开。奇怪的是:蜘蛛竟然依在她的手掌中央,不动了。 是他!一定是他!他回来看他的母亲来了——她奇怪,她居然会产生如此联想。 从偌大的局长室的大玻璃窗望出去,是一幅典型的上海深秋的景象:几棵还末掉净黄叶的梧桐树兀立在院子中,有麻雀“叽叽”叫着,在树枝上落下,又起飞。对面一排红砖墙拱形廊的法式老洋房现在正充当“上海市第Ⅹ看守所”,铁栅将昔日洋房的居室厅房间隔成了一小间一小间的结构坚固的牢房,佩戴武装带与手枪的警察不时在走廊中来来回回地走动。一条“稳、准、狠地打击一小撮”的横幅被凌厉的西北风吹得“啪啪”作响,再之外,便是她工作单位的进口处的门拱了,一块白底黑字的竖牌不分白天黑夜春秋寒暑地站立在那里,曰:上海市ⅩⅩ区公检法革命委员会。 至于铁栅之后的面孔以及表情,她是从没去注意或想像过的。从她局长坐的那张老式柚木转背椅望出去,偶然也能见到冬日阳光里的苍白的面孔或手臂之类一闪而过的镜头,但她厌恶见到这些东西,她对佩枪者们有一种先天性的亲近感,她下意识地把这比喻成是两只拳头间的搏击,她与佩枪者是属同一只,而那些铁栅之后的人们代表另一只。 只是这种感觉在沪生也沦落到被关进铁栅之后去了后,在发生着本能的悄悄的变化。她开始对那些神情铅重的手枪佩戴者们产生出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来,她恐惧总有一天,有一颗致命的子弹会从他们之中某一个佩戴的手枪的枪膛中飞出,去射中那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