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头看二十九次月亮
张皓宸
龙泉
故乡像是住在身体里的一抹悬日,落不下,想放下。
我不是一个合格的成都人。
对成都这座城市的印象几乎都是后天培养的:四川话是大学四年向室友学的;外地朋友让我推荐好吃的馆子,我只能打开点评软件;问我景点,我只知道春熙路游客多,宽窄巷子很文艺,锦里古街够热闹,青城山是高中毕业才第一次去,峨眉山至今还没去过;研究地图时,后知后觉,原来成都的城市交通与北京一样,道路都是环线。
我的成长环境特殊,因为家人工作的关系,从小生活在成都郊区一隅,名为龙泉。在那小小的航天城里,会聚了从各地过来的人,几代人围绕着“航天厂”工作,恋爱,安家,厂里的人只会讲普通话,厂区、学校和家的距离靠步行可达。子弟校和家属院围成了封闭的圆圈,那里一半烟火一半清欢,是我记忆中的全部人间。
我四岁那年,外公带我先到了龙泉,父母留在市外的山上工作。我一路扒着绿皮火车的车窗,满目星光。初次见识小城,兴奋不已,在外公家里的木地板上打滚,拽着外公外婆一起追天上飞过的飞机。世界的模样正式在我面前铺展。我小学三年级时,父母终于调派过来,几年未见有点陌生。飞机的轰鸣声传来,我爸想逗弄我,一把将我抱起,喊:“儿啊,快看大鸟!”我兴趣缺缺,回他一句:“没见过飞机啊。”
我爸放下我,看来重新培养感情这件事任重道远。
记忆中的龙泉是个温柔过度的小城,被一层不张扬的灰色覆盖,像拉低了饱和度的老照片,潮湿阴郁,没有多少赤裸裸的晴朗。街道上人少不喧闹,人力三轮车的铃声清脆入耳。夏日凉爽,冬季冷入骨,早晨上学浓雾笼罩,一两米开外就见不到人了。冷气像是碎钉子钻进毛衣,穿多厚都没用,冻得人动弹不得。
龙泉虽冷,但几乎没有下雪天,一呼一吸间只有热气团子。幼稚如我们,两三个同学模仿武侠片里练功的大师互吐“真气”,还有人叼着圆珠笔,有模有样地猛吸一口,缓缓吐出长气。一看就是老烟枪。
现在想来,与外公外婆生活的那几年,就是我向往的生活。我们住的居民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