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洁文集(4)长篇小说:无字(第二部)

张洁著
文前辅文 献给我的母亲张珊枝 文前辅文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老子 第一章 一 结果和当初的设想是那样的不同。 二 当那个深秋的夜晚,吴为坐在零狐村丹阳观山门的门槛上,顺着嵌钉在重甸甸、黑沉沉的塬上,如逗号、句号、顿号、惊叹号、破折号的灯火,九曲十八弯地开始她对塬的阅读时,胡秉宸正在大别山的一处山坳里,向滂沱大雨中抛洒出一道在膀胱中潴留过久的秽水。 虽然他的后腰上顶着一杆美国造的卡宾枪,但他还是不失时机地赏鉴了这杆重量很轻,可以连发然而少见的枪。彼时,部队里最好的枪也就是日本造,不论谁缴获了都得上交首长,可以想见,这杆卡宾枪的主人不同寻常。 一九四七年秋季,在大别山的夜色中从膀胱中抛出这一道抛物线的胡秉宸,与十年前在零狐村小火车站上吃臊子面时相比,已经有了很多改变,仅从他的面相就可以搜寻到不少可供推敲的线索。 但胡秉宸到底是胡秉宸,此时此刻还有闲情逸致将他那道抛物线修饰得尽善尽美,力求使其显现出磅礴之势。 一绺颤颤悠悠、弱不禁风的灯光从胡秉宸背后射来,含含糊糊地照射在雨中那道抛物线上,他认为那道弧线果然不负所望。他的眼波,一次又一次拂过抛出那一道抛物线的管子,一副“醉里挑灯看剑”的情态,他几乎对着那道管子赞道:“好剑!好剑!” 遗憾的是那道着意经营的抛物线在暗夜中渐渐迷失了神智,六神无主,摸不着东南西北,无声无息地坠落在夜的深处,夜就展着自开天辟地以来谁也没能猜透、谁也没能玩透的老脸,坏笑起来。 忽去忽来的山风如交响乐中的变调,若即若离地撩拨着这两个在暗夜中较劲的男人。 隐约在夜雨后的山峦,更是阴沉地凝视着这两个企图在它的地界里一逞英豪的男人。 胡秉宸的抛物线终于走向强弩之末,他不大情愿地抖了抖自己那柄“好剑”,做了一个收势垂下。这把“好剑”本该收入国人叫做遮羞布的布兜里,但此时只能将它垂下,因为胡秉宸已被剥得赤条条丝缕不挂。 曾几何时,胡秉宸还在零狐村小火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