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遗忘的一切
[德] 克里斯蒂安娜·霍夫曼
献给父亲
图片 一
你们应当祈求,叫你们逃走的时候,不遇见冬天。
——《马太福音》24:20
人的一生中最走投无路、最残酷的决定,是决定逃亡。
——阿莱达·阿斯曼
早上不到八点,我出发了。走了不多远,村庄就留在了身后。同样留在身后的,是那些灰色的、彩色的房子,有的人走屋空,有的住着年轻的家庭,有些偌大的宅子里仅有一位空巢老人;还有屋顶已经坍塌的谷仓,熠熠闪亮的教堂尖塔。村庄静静地伫立在那里,它曾经这样无数次地被离去的人们留在了身后,安静、虔诚而无欲无求,宽容怜悯着所有离它而去的人,无论他们走向何方。
路边的天使石像像是在给我祝福。两只脚的路牌上写着村庄的名字“Różyna”,被一道红漆从左下到右上笔直地刷过,像一张歪歪张开的红嘴在对我微笑。我走在乡间公路上,一个人,风吹拂着我的头发。
云层像一床被子覆盖了茫茫四野,只在遥远的、高山与天空接壤之处露出了一缕蔚蓝色的天际。路边的白蜡树斜斜地向南长着,光秃秃的枝杈上吊着桑寄生,黑黑的,像烧焦了的圣诞树彩球。
现在是一月底。对这个月份而言,这样的天气称得上温暖和煦了。
那年你们逃离的时候,前往洛森的路上满是厚厚的积雪,温度要比此时低二十几度。那是将近下午五点的光景,天肯定已经黑了下来,你们听到身后苏联红军越过奥得河射击的隆隆炮声。那些俄国人,你总是这么称呼他们。
隆隆的炮声其实在你们逃亡前几天就已经开始了,在奥得河的对岸,战争就是以这种方式一步步逼近这个村庄。隆隆的炮声像一头野兽,越来越狂野;像一条恶龙,在河对岸不停地翻滚折腾,而奥得河似一条纤细的绳索,勉强还能把它束缚在河的另一边。你们逃亡的前一天,德国国防军炸毁了奥得河上的桥梁。
我们听到俄国人在奥得河那里打枪放炮,这是你说过的几句话之一。除此之外,你几乎回想不起任何其他的细节。
我还很小的时候就追问过你当时的场景。可即使那个时候,离你们逃亡也已经过去了三十年。一切本已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