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饥饿年代里长出了一颗种子
廖美丽
十八岁之后,我的记忆力变得非常不好,忘记了很多事情,很多快乐的事情,还要很多痛苦的事情。我忘记了小时候挨饿的滋味,我忘记了养父带我去四季红镇找外婆,我忘记了孤儿院,我忘记了母亲父亲。
我不喝酒的,也不抽烟,可是很多时候我仍然会陷入到一种自我催眠的状态中,就好像被酒精腐蚀过。我很久没有回到家乡,没有走上河堤,小时候养父总是带我去河堤上玩耍。我被人接走,就会往河堤上跑啊跑,躲进水杉树丛里。从我住进母亲的子宫里开始,我注定到处漂泊,从娃娃落地起,我睡过很多张床,被无数人抱养过,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何自己天生这般冷漠,那是在我还是个婴儿的时候,在含着别的女人乳头的时候,吃着不同性格脾气的奶水的时候,我的性格被分裂成许多小块,就像不同滋味的奶水掺杂着各种味道。
我并不想说这些有关于家庭的琐事,好像所有的人都会经历这种有些糟糕的关系,然后会慢慢成长。我离开家乡很多年了,从未回去过,哪怕是偷偷地回去看一看都没有。我记得我二十五岁那年回了一趟老家,令人吃惊的是街道上的人居然还认得我。养父领着我在楼下的裁缝店里拿衣服,裁缝师傅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女人,她低着头,双手在缝纫机上忙活着,戴着老花眼镜,在暗黄的灯光下,她上下打量着我,脱口而说:“哎呀,这是你的女儿啊,哟,都长这么大了。好多年没看见了。”我没有理会她,冷漠地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看着眼前这个并不认识的女人。在这一刻我暗自庆幸自己的记忆力差,因为我回忆不起来有关童年任何事情了。
我应该说些什么呢。那年我才二十岁,对,我二十岁了。
那时候的我已经没有读书了,在父亲所在的医院后勤部上班,每天和医生病人打交道。医院里很脏,每个角落里都很脏,到处都带有病菌,走廊里永远都是刺鼻的消毒水的味道。
母亲在姑妈家照顾年迈的外婆,我很久才能看见她一次,我已经和父亲住了好些年了。我们就住在医院停尸房的楼上,停尸房的二楼是个巨大的配电间,轰隆隆的电器声把这停尸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