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归故里
[美] 赛珍珠
返乡
“你、你、你听见没有……”玛蒂尔达从牙缝中迸出了这几个字。她把卧室的门打开了一两寸,瞪着小公寓客厅里的几个人。自打三年前她和阿成从法国搬到这座中国沿海城市以后,他们就一直住在这儿。
他就坐在那儿——阿成,她的丈夫。他黑色的头发闪闪发亮,被吊在餐桌上方没有灯罩的电灯泡发射出的强光照射着。他身形瘦长,穿着合体的深蓝色西装,白净的双手迅速拨弄着竹制的麻将牌。他身边坐着的是他的弟弟,正在国立大学里读书,因此必须跟他们住在一块儿。那是个笨手笨脚的年轻人,玛蒂尔达总是看他不顺眼,特别是现在,他没精打采地团缩在椅子上,身上穿的丝绸睡衣皱皱巴巴的——不管是什么衣服,穿在他身上,看上去都皱皱巴巴的。他总是这样,黑头发也是油腻腻的,很不清爽地耷拉在眼睛上。另外两个人是住在楼上公寓的,他们似乎从来不去工作,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的。他们这四个男人,总是聚在这里打牌。她已经躺在床上等了丈夫很长时间,在巨大的铜床上翻来覆去,阿成在床的四周挂上了中式的厚幔子。躺在那里,她一直没睡着,听着外面打牌的声音,越来越生气……竹牌又被噼里啪啦地搅动起来,那些人应该是又要重开一局了。
就在刚才,噪声停止了,她在沉寂中紧张地聆听着。这回他该来了吧!她不会在外人面前说一个字。不会的,她得讲道理,镇定下来,平静得像他那样,等着他走进来,坐在她身边再说。天哪!她不过是想在夜里跟自己的丈夫单独说说话,有这么难吗?她自己的妈妈,不也是这样半夜跟爸爸叨唠的吗?她爸爸可是里昂城甚至整个法国最好的男人,他从来不玩牌,唯一的嗜好就是跟朋友们喝点红酒。
不行,她必须说,和气但坚决地说,讲道理,像贵妇们不失仪态地斥责犯了小错的丈夫们那样。她会再说一遍之前说过的话,但这次不发脾气:
“阿成,我已经受不了了。再说,你看是不是这个道理:你一整夜都在打牌,早上哪儿有精神去上班呢?那怎么行啊?你会丢掉饭碗的,到时候我们吃什么?”
他一定会一如既…